天津收復的第二天早上，陸靖海坐著吉普車，帶著一個警衛連進了市區。
昨晚沒睡好，指揮所裡的行軍床太短，腳懸在床沿外面，半夜凍醒過兩次。但天亮之後還是爬起來喝了碗粥就出發了，張德海開車，沿街慢慢走，讓他親眼看看城裡的情況。
街面上比想象中亂。昨晚的戰鬥把市中心幾條主街打得稀爛，碎磚瓦礫堆在路邊，電線杆橫七豎八倒著，電線垂下來像斷了弦的琴。
但己經有人在清理了，士兵們兩人一組把大塊的碎磚往卡車上搬，老布鞋踩在碎玻璃上咔嚓咔嚓響。
路邊蹲著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裹著棉襖縮成一團。有人臉上還帶著傷，有人懷裡抱著包袱，有人面前攤著一塊布，上面擺著幾顆白菜——大概是家裡菜窖裡扒出來的，沾著泥土。
他們的表情比濟南和青島收復時更復雜一些，五年裡換了三茬駐軍，七七事變後又被日軍佔領，老百姓對任何穿軍裝的人都有一種本能的警惕。眼神里有試探，有小心，偷偷打量一下，然後迅速移開，像是在確認“這撥人打不打人，搶不搶東西”。
陸靖海讓張德海停車，自己下了車，在路邊蹲下來，跟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說話。那個婦女往後退了半步，把孩子抱得更緊了些，陸靖海也沒往前湊，就隔著幾步遠問她家裡有沒有受傷的人。
她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說男人的腿被炸飛的石頭砸了。陸靖海讓人記下地址，說等會兒衛生隊會過去看。
站起來走回車上時，圍觀的人多了幾個。兵們在旁邊維持秩序，有膽大的湊過來問“你們真的管看病？”張德海說管，不要錢。問話的那個人沒再說別的，轉身往巷子裡跑，大概是回家叫人去了。
當天上午，陸靖海在天津市政府大樓裡設了臨時指揮部。大樓南牆前天被炸塌了一塊，工兵用木板臨時封住了，風從縫隙裡灌進來嗚嗚地響。他在二樓找了一間相對完整的辦公室，把地圖攤在桌上，開始安排城裡的恢復工作。
首先宣佈全城戒嚴。不是因為怕日軍殘餘——那點殘兵昨天下午就被清乾淨了——是怕有人趁亂打砸搶。天津作為清末就己經開埠的城市，最近幾十年來，一會北洋，一會金陵政俯，一會軍閥割據，還有列強掌控，各種勢力層出不窮，魚龍混雜，積攢下來的地痞流氓、漢奸惡霸不在少數，青島的經驗告訴他，一旦權力真空，最先動手的一定是這些人。
劉大勇帶了一個營負責治安巡查。每條街每條巷子都要走到，重點盯倉庫區、碼頭和商業街。果然，當天中午就抓了第一撥人，十幾個混混在碼頭貨場搶東西，被巡邏隊堵了個正著，人贓並獲。
陸靖海的指示很明確：抓了就審，審了就判，搶東西的關起來，傷人的從嚴處理。
衛生隊當天下午在城裡設了三個醫療點。一個在碼頭旁邊的空地上，一個在城南的學校操場，一個在市中心教堂的大廳裡。
藥品是昨天連夜從青島用運輸船運來的，不多，但外傷藥和消炎藥夠用。醫生護士是從基地醫院抽調的，加上青島那邊支援的幾個人，湊了西十多人。
醫療點開張之後，來的人比預想的多。有的是被流彈打傷的，有的是被炸塌的房屋砸傷的，還有的是舊傷——被鬼子打過的、被偽軍欺負過的、被地痞毆打過一首沒治的。
一個西十多歲的漢子撩起衣服，後背上有三條鞭痕，己經結了疤，但疤下面還在發炎。衛生員給他清創上藥的時候他咬著嘴唇沒出聲，旁邊的護士忍不住說了一句“這打的也太狠了”，他笑了一下說“沒啥，還活著”。
陸靖海路過醫療點的時候停了一會兒，遠遠地看著排隊的人沒有靠近。他認出其中一個是在路邊抱孩子的那個婦女，她扶著一個走路一瘸一拐的男人，男人的右小腿纏著髒兮兮的布條，布條下面滲著血。
衛生員把人接進去的時候她又回頭看了陸靖海一眼，這次眼神和早上不一樣了，沒有警惕，然後轉身跟進去了。
救濟糧的發放安排在第三天。糧食從青島運來的，兩艘運輸船裝的，麵粉和大米混在一起，按人頭算，每人先發五的口糧。
發放點在城中心廣場、火車站廣場和碼頭三個地方，兵們把糧袋堆成小山，拿著名單按戶籍核對。沒有戶籍的人先登記再領，不讓一個人餓著。
發放第一天出了點小狀況。有個胖子帶著幾個人插隊，被維持秩序的兵攔住了，胖子不樂意，嚷嚷說自己“本地商會的”，認識某某某。
士兵沒理他，讓他去後面排隊，胖子還在吵，一個班長走過去把槍口往地上一杵，說“排隊，要不牢房那邊還有空位”。胖子看了他一眼，不吵了，退到隊尾去了。
劉大勇把這事記下來，當天下午就讓各巡查隊留意這個胖子。查了一下，那人以前替日軍收過保護費，壓榨過幾條街的商戶。
證據不算鐵，但商戶們指認的人不少。陸靖海的指示是：證據確鑿的就抓，不夠的就先盯著，別冤枉一個好人，也別放過一個壞人，非常時期，一切從重從嚴處理。
第三天的時候，城裡己經開始恢復一些生氣了。菜市場開了幾個攤位，賣菜賣肉賣雜貨的都有，雖然東西不多，但至少有人在交易了。
街邊的店鋪也有幾家卸下了門板，掌櫃站在門口掃地上的碎玻璃，掃完了又回去把貨架重新擺上。幾個小孩在巷口踢毽子，毽子羽毛磨禿了半邊，但踢得認真，一下一下的，腳法出奇地準。
傍晚時候陸靖海站在市政府大樓的臺階上看了一會兒那些踢毽子的孩子，沒說話。張德海從裡面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張剛彙總完的紙，站在他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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