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從市政府大樓衝出來的時候，走廊裡的腳步聲快得像過年放鞭炮。
高翔走在最前面，門板被他一把推開，外面的晨光呼啦一下灌進來，照得人眼睛眯了一下。
出大樓右拐就是通往港口的那條水泥路，路面上還殘留著前幾天坦克履帶碾過的痕跡。
幾個人走得不慢，李承淵步子邁得最大，軍靴踩在碎石子上咯吱咯吱響，周海落在後面，帽子又歪了，索性摘下來拿在手裡。
走出那片被炸塌半邊的廠房區的時候，港口的水面就在眼前了。
晨光正從東邊的海平線上鋪過來，灰藍色的海水被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海面上本來有一層薄霧，但此刻那片霧正在動，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霧的深處往外擠，把霧氣推開、撕裂、攪散，像是有一頭龐大得超出想象的活物正在從從遠處划過來。
“來了來了來了。”陸靖海走到棧橋邊緣站定，雙手叉腰，表情像一個剛買了張彩票中了頭獎還不用交稅的人，“各位，睜大你們的眼睛。”
先出來的是艦首。
灰黑色的弧形，微微上翹，帶著一種天生的往前衝的勁兒。緊接著是整段艦體，從霧裡一層一層地顯露出來，先是水線以上的舷側，然後是甲板，然後是那座高聳緊湊的艦橋，然後是煙囪。
海水沿著艦舷兩側嘩嘩地往下淌，像是這艘船剛從海底把自己拔出來。
最後是那些炮塔。西座三聯裝主炮塔依次從霧中浮現，每一座都大得像一棟平房，炮管朝著三個不同的方向，在晨光裡反著冷灰色的金屬光澤。
整艘船徹底駛出薄霧的時候，港區裡的幾艘拖船正在不遠處的泊位上綁著纜繩，遠遠看去跟蒙大拿號一比，像是在一頭巨鯨旁邊漂著的幾片木屑。
碼頭上安靜了幾秒。只有海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霧散之後殘留的水汽味和鐵鏽味。
李承淵是第一個開口的。他放下望遠鏡，轉過身看向陸靖海，語氣平穩但比平時慢了半拍：“司令，這艘船……比滅倭號大。”
“其實是小了一點，滅倭號七萬兩千八，蒙大拿七萬零五百，噸位幾乎持平。但蒙大拿的炮多三門，十二門十六英寸，火力密度更高。”陸靖海站在棧橋盡頭，海風把他夾克的下襬吹得獵獵作響，“美國佬當初設計它，目的就是幹大和。裝甲帶西百一十毫米傾斜，炮塔正面五百毫米，甲板裝甲兩百毫米往上。滅倭能扛住的，它也能扛。滅倭扛不住的，它還能扛一扛。”
周海站在旁邊，一手扶著棧橋的鐵欄杆，仰頭看著蒙大拿號的艦舷。他的脖子往後仰的角度大概有六十度，然後他低聲說了一句：“我這輩子開的潛艇，從艇首到艇尾，還沒人家一座炮塔長。”
高翔蹲在棧橋邊上，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對著蒙大拿號的方向比劃了幾下，像是在估摸什麼，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以前覺得黑豹就夠大了，現在看著這玩意兒，黑豹像玩具。還是樂高那種。”
郭震站在人群后面，推了推眼鏡，沒有說話。但他嘴角微微翹著，那表情不像笑，更像是“行，我沒白來這一趟”的那種滿意。
陸靖海轉過身看著他們：“你們覺得這就完了？還沒呢。蒙大拿還沒掛旗。系統配的旗在艦橋裡放著，等艦長自己掛上去。”
張德海終於把筆記本翻到了空白頁：“這艘船的艦長是誰？”
“系統配的，還沒見過面。大概這會兒正在艦橋裡對著海圖研究港區水深呢。”
正說著，蒙大拿號艦橋側面的一扇艙門打開了，一個穿灰色作訓服的身影走出來，站在外走廊上往碼頭這邊看。隔得太遠看不清面孔，但他站了幾秒之後就轉身回去了，像是確認了什麼。
“行了，船在這跑不了。”陸靖海拍了拍手，“回去安排一下，今天下午開個碰頭會。蒙大拿剛到位，昨天系統結算的那一大堆兵員裝備還沒歸置完，事情多著呢。先回去把各自的活安排好。”
回指揮所的路上，高翔跟陸靖海並排走著。他走路的節奏比平時慢了些，像是在腦子裡過什麼東西。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司令，我有句話想問您。”
“說。”
“滅倭號是鬼子的船，您給改了名。衣阿華是美國的，您沒改。俾斯麥是德國的，您也沒改。這艘蒙大拿，您打算改不改？”
陸靖海想了想：“不改。留著叫蒙大拿。反正美國佬現在也還沒開始造它呢，我搶先註冊了，以後他們再想叫這個名字，得付我版權費。”
高翔沒接話，但他笑了一聲，笑完之後腳步也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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