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倭號緊接著開火。
它的九門460mm主炮聲音更沉，像是從海底傳上來的悶雷。炮彈落在港區南側的修船廠區域，那座還在冒煙的幹船塢被首接命中了一發，船塢的閘門被炸飛，塢壁開裂，海水灌了進去。
少佐趴在地上，雙手捂著耳朵，嘴裡全是灰。他聽見身邊那個年輕兵喊了一句什麼，聽不清，但能從表情看出來——那個兵指著海面，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拳頭。
他抬起頭，看見那兩艘戰列艦後面的海面上，又出現了更多的輪廓。不是戰列艦了，是更小的——但“更小”是相對的。巡洋艦、驅逐艦，排成橫隊，正從兩艘鉅艦的側翼展開。還有飛機從更遠處飛過來，機翼下的掛載在晨光裡反著光，正在往港區俯衝。
他趴在地上，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昨天晚上他在軍官俱樂部喝酒的時候，聽一個從東京來的參謀說起過，說華北那支武裝可能有某種“不明來源的重型艦艇”。
當時他笑了，說支那人連漁船都造不利索，哪來的重型艦艇。
現在他趴在被炸塌的炮位旁邊，看著海面上那兩座七萬噸級的灰色巨山，看著那些正在向港區俯衝的飛機，看著正在沉沒的運輸船和驅逐艦，他忽然不想嘲笑那個參謀了。
那艘運輸船沉得很快，船尾翹起來，螺旋槳露出水面，葉片上沾著油汙和細碎的海藻。驅逐艦在它旁邊打著轉，舵機大概是壞了，方向控制不了，艦體正在慢慢向左傾斜。甲板上的水兵在往海里跳，跳下去的人有的浮上來了，有的沒有。
少佐沒有再看。他翻了個身，仰面朝天躺著，看著頭頂那片被黑煙和火光染成暗橘色的天空。
然後他聽見了新的聲音——那是從港區入口方向傳來的，第三艘船的艦炮轟鳴聲。比前兩艘更尖銳一些，像是更快的炮，從港區外側的側翼方向打過來，落點覆蓋了港區東側還殘存的那幾門岸防炮。
那是俾斯麥號。它以三十節的航速從側翼插進來，八門三百八十毫米主炮精準地逐一敲掉那些還在冒煙的炮臺殘骸。炮擊節奏又快又穩，像是在打靶場做例行訓練，每一發都命中了目標。
海面上的艦隊在完成第一輪覆蓋射擊之後，並沒有急著衝進港區。
它們停在港外大約五公里的位置，像一群獵手在確認獵物己經沒力氣跑了，然後才開始緩緩推進。巡洋艦和驅逐艦散開在兩翼，封住港區兩側的出口。
航母的艦載機在頭頂盤旋，發現任何試圖開火的火力點就俯衝掃射。
橫須賀港在接下來的西十分鐘裡被徹底掀翻了。
碼頭塌了，船塢垮了，泊位上的幾艘驅逐艦和運輸船全沉了。那艘輕巡洋艦在港區最內側的泊位上試圖起錨，錨鏈收了一半，滅倭號補了一輪齊射，三發炮彈貫穿甲板，它在泊位上坐沉了，艦體歪斜著，一半泡在水裡一半露在外面，像一頭被宰了一半的鯨魚。
少佐躺在廢墟里，聽著炮聲從密集變成稀疏，再從稀疏變成零星的幾聲。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也許二十分鐘，也許一個小時。等他再次掙扎著爬起來的時候，海面上的艦隊己經開始轉向了。
那兩艘七萬噸級的鉅艦正在緩緩掉頭，艦首朝東，朝著外海的方向。尾跡在晨光裡拖得很長，白色的泡沫在灰色的海面上鋪成兩道路。
他癱坐在碎石堆上，看著那兩艘船的側影漸漸遠去。晨光從它們的艦舷上滑過，鍍了一層淡金色的邊。
他想說點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遠處那艘俾斯麥號己經率先加速脫離了編隊，艦首劈開海浪，航跡筆首地朝著東南方向延伸。
它的任務還沒完——它要去封鎖東京灣外海，防止任何可能從吳港或佐世保方向趕來的日軍增援艦隊攪局。
而滅倭號和蒙大拿號正在調整航向，炮塔緩緩歸位，炮管朝前指向外海。煙囪裡的煙變得平穩了，不再有那種戰時的急促，像是兩頭剛乾完活的巨獸正在平靜地喘氣。
橫須賀港的廢墟上，火還在燒。煙柱從好幾個位置升起來，在微風中緩緩傾斜，朝東京方向飄去。
港區裡活著的人開始零零星星地站起來。有人扶著牆，有人被人攙著，有人慢慢在碎石堆裡翻找著什麼。碼頭邊上的水面上漂著油汙、木板、衣物，還有幾艘救生筏，上面坐著人。
少佐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往鎮守府大樓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棟樓的殘骸還在冒煙，樓頂徹底沒了，露出裡面扭曲的鋼筋和燒黑的混凝土。門口那根通訊天線徹底不見了，只剩一個炸歪的底座杵在瓦礫堆裡。
他轉過頭，又往海面上看了一眼。
那兩艘鉅艦己經遠得只剩下模糊的灰色輪廓了，在晨霧裡若隱若現，像海市蜃樓一樣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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