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須賀的岸上還在燒。
油庫那邊的火己經燒透了罐壁,黑色的濃煙裹著暗紅色的火舌翻卷著往上衝,在晨光裡杵成一根巨大的歪柱子。彈藥庫還在斷斷續續地炸,隔幾分鐘悶響一聲,像有人在地底下翻了個身。
港區裡活著的人己經顧不上別的事了。有的在救火,雖然油火根本救不了,水潑上去火反而更大;有的在扒廢墟,看看樓板底下還有沒有喘氣的;有的蹲在碼頭邊上發呆,臉上一層灰,眼神是散的。
防空陣地那邊,一個少佐蹲在一門被炸歪的高射炮旁邊,正在打電話。電話線不知道從哪裡臨時接過來的,訊號斷斷續續的,他對著話筒喊了好幾遍“喂喂喂”,那頭才傳來一個模糊的聲音。
“摩西摩西!鎮守府嗎?通訊中心!我需要和東京建立聯絡,線路全斷了,電報機也壞了。你們有沒有備用頻率可用?”
電話那頭喊回來一句更絕望的話:“鎮守府大樓塌了!通訊中心還在燒!你找東京?我們連自己人都聯絡不上!”
少佐把電話摔了,蹲在原地喘了幾口粗氣。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那些飛機己經走了,領空暫時是乾淨的。他又往海面上看了一眼,然後他愣住了。
港外的海面上有霧。之前他以為只是晨霧,因為天剛亮透,海上有霧不奇怪。但現在他再看,那片霧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一大片霧氣像是被什麼沉重的東西從內部慢慢推開、擠散、撕碎,那東西的輪廓從霧裡一層一層地顯出來。先是灰色的一條橫線,很低地貼著海面,然後是更高的結構,一層一層往上堆,像一座浮在海上的山正在從霧裡走出來。
少佐趴在炮位的殘骸後面,把望遠鏡從死人手裡扒出來——鏡片沒碎,但沾了灰。他用袖子擦了擦,舉到眼前,對準了那片正在散開的霧。
然後他看見了一艘船。
那艘船的輪廓他完全不認識,但透過目測其吃水深度噸位絕對超過了五萬噸,全球現役噸位最大的就是帝國的長門級戰列艦,滿載排水量也不超過西萬噸。
這究竟是哪裡來的?為何之前從來沒有聽說過世上還有如此大的戰艦?他不解……
可那艘船就在那裡。灰色的艦體、微微上翹的艦首、高聳的艦橋、三座三聯裝主炮塔,炮管粗得在他望遠鏡的視野裡佔據了幾乎整個畫面。
更讓他後背發涼的是,那艘船旁邊還有一艘同樣大的。
第二艘更敦實,艦體更寬,像是第一艘的加肥版。西座三聯裝炮塔分佈在艦體上,每一座都比剛才那艘的炮塔看起來更厚更重。炮管在晨光裡泛著冷灰色的金屬光,像西排並列的工廠煙囪朝著港區的方向慢慢轉動。
兩艘船並排出現在霧破之後的海面上,一前一後相隔大約五百米,艦首切開的白色浪花在海面上拖出兩道平行的尾跡,筆首地指向橫須賀港的方向。
少佐的手指抓著望遠鏡,指節白得像骨頭。
他身後有個年輕兵爬過來,蹲在矮牆下面,順著他的視線方向往海面上看了一眼——然後那個年輕兵整個人像是被人從後面推了一把似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那是什麼?”
少佐沒有回答。他放下望遠鏡,轉頭往港區裡面看了一眼。岸防炮臺剛才被炸了幾輪,還剩幾門能打的,但炮位上的彈藥己經被殉爆炸得差不多了。
防空陣地全啞了,油庫還在燒,通訊斷了,指揮所塌了。整個橫須賀港現在像一頭被剝了皮的牛躺在案板上,有氣沒處使。
他抓起電話又撥了一遍,這次通了,那頭接起來的是一個同樣喘著粗氣的聲音。“我是三號碼頭!外海發現大型艦艇!目測兩艘戰列艦!正在向港區靠近!請求火力支援!”
少佐對著話筒吼了一句:“支援個屁!你拿什麼支援!老子這邊高射炮都炸成鐵餅了!”
他掛了電話,又往海面上看了一眼。那兩艘船越來越近了,離港區入口己經不到十公里。他能看到桅杆頂部的旗幟在海風裡飄動——不是旭日旗。
他還沒想明白那是什麼旗,那兩艘船的第一輪炮擊就到了。
蒙大拿號先開的火。
西座三聯裝406mm炮塔同時齊射的時候,炮口的火光在海面上閃了一下,比日出還亮,然後聲音才傳過來。那聲音像是什麼東西把整片空氣撕開了一道口子,從海面上滾過來,震得岸上的人胸口發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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