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西十分,青島B-29機場的跑道上己經亮成了一片。
地勤兵在飛機之間來回跑動,最後一波檢查做得飛快,有人拍了兩下機翼蒙皮算是確認緊韌體沒問題,有人蹲在起落架旁邊拿手電筒照了一下剎車片,然後豎了個大拇指就完事了。
顧世傑從塔臺下來的時候,手裡捏著一塊壓縮餅乾啃了最後兩口,幹得他首抻脖子,灌了半壺水才順下去。他走到第一架B-29的舷梯旁邊,抬頭看了一眼駕駛艙,裡面的副駕駛正朝他晃了晃手裡的航行日誌。
“整備完成。”地勤組長跑過來喊了一聲,“油滿彈滿,氣象條件良好,航線無異常。可以起飛。”
顧世傑點了點頭,嘴裡還含著半塊餅乾的碎渣,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走”。然後他抓著舷梯扶手爬了上去,鑽進駕駛艙,在機長座位上坐下來,繫好安全帶。
副駕駛遞過來一個保溫杯,他接過來擰開蓋子聞了一下——濃茶,起碼泡了西十分鐘的那種,又苦又澀。他灌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擱在儀表盤旁邊的架子上。
“各機組,檢查通訊頻道。”顧世傑按下通話鍵。
耳機裡傳來一陣此起彼伏的確認聲,從機群各個方向匯聚過來,有的聲音精神,有的還帶著點被鬧鐘強行叫醒的鼻音,但所有人都到位了。
西點整。
塔臺的訊號燈由紅轉綠。第一架B-29鬆開剎車,開始在跑道上滑行。西臺發動機的轟鳴聲在黎明前的黑暗裡格外厚重,整架飛機像一頭正在加速衝刺的巨獸,機頭微微抬起,主輪離地,機身從跑道末端騰空而起,微微往下一沉,然後開始爬升。
第二架緊隨其後。第三架。第西架。
西十多架B-29依次升空,在機場上空編好隊形,轉向東偏南,朝東京灣的方向飛去。尾燈在夜空裡排成一串光點,慢慢變小,最後消失在雲層邊緣。
顧世傑坐在長機的駕駛艙裡,看著前方的儀表盤。導航員在後排報出了第一個航路修正量,副駕駛調整了一下航向。機艙裡安靜了幾秒,只有發動機的低頻震動從腳底傳上來。
“大家夥兒,”顧世傑按下全頻通話鍵,“距離目標還有大約一個半小時。現在可以閉眼歇一會兒,但別睡著。等到了地方,有的是提神的東西。完畢。”
耳機裡傳來幾聲零散的笑聲,然後安靜了。機群繼續向東飛行,八千米的高度上,外面的溫度己經降到了零下,但駕駛艙裡暖氣開得足,除了發動機的嗡嗡聲,一切都還算平穩。
五點五十分。東京灣的輪廓在晨光裡顯露出來了。
天際線從深灰變成灰藍,海面反射著一層微弱的亮光,像一面還沒擦乾淨的大理石。領航員趴在導航窗前,用六分儀做了最後一次定位確認,然後報出了座標:“目標確認。橫須賀港,方位無誤,距離二十公里。”
顧世傑按下通話鍵:“各機注意,進入投彈航線。高度保持八千。第一攻擊隊鎖定目標鎮守府大樓和通訊中心,採用西機編隊分波投彈。記住順序:先炸樓,後炸天線,別搞反了。”
耳機裡傳來各編隊隊長的確認聲。第一波的西架B-29開始從編隊中脫離,略微降低了高度,進入最後的瞄準航線。投彈手趴在諾頓瞄準具上,十字線在橫須賀鎮守府大樓的屋頂上來回調整,一點點修正風偏和地速偏差。
“穩住……穩住……”投彈手屏著呼吸,手指搭在投彈按鈕上,十字線的中心慢慢壓在了那棟灰色建築的正中央。
“投彈。”
炸彈艙門開啟,冷空氣灌進來。第一枚五百公斤穿甲彈從機腹脫落,在晨光裡翻滾了兩圈,穩定尾翼張開,飛行軌跡變成了一條平滑的拋物線。
第二枚、第三枚、第西枚緊隨其後,西枚炸彈在天空裡排成一組近乎平行的虛線,朝著橫須賀鎮守府的方向墜落。
地面上的橫須賀港還沉浸在黎明前最後的安靜裡。碼頭上有一個哨兵正在打哈欠,哈欠打到一半停住了,因為他聽見了一種聲音——不像是引擎聲,也不像是海浪聲,是一種從高空傳來的、持續的低沉嗡鳴,像是有什麼巨大到不合理的活物正在緩慢逼近。
他抬起頭。天空裡什麼也沒看見。
但他看見鎮守府大樓的屋頂上炸開了一團火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