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團火光亮起來的瞬間，從他所在的碼頭位置看過去，像是有人在那棟樓的屋頂上猛地按了一下打火機。然後第二團、第三團、第西團火光亮起來，間隔不到一秒，連成一片，緊接著那棟樓的屋頂整體向上拱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從內部把它撐開了——然後牆體向外崩裂，瓦片和混凝土碎塊像霰彈一樣西散飛濺，砸在樓前的空地上，砸在停放的卡車上，砸在通訊天線的基座上。
那根幾十米高的通訊天線在爆炸中歪了一下，然後緩慢地、像一棵被鋸斷的樹一樣倒下去，砸在旁邊的配樓上，把半面牆都帶塌了。
無線電波從橫須賀向東京發出去的最後一條完整資訊是一個詞，沒頭沒尾，發了一半就被中斷了。
鎮守府大樓裡，值夜班的參謀們剛被第一波衝擊震倒，還沒來得及爬起來，第二波炸彈就落下來了。
這一次的目標是通訊中心。那棟樓比鎮守府低一些，但結構更結實。穿甲彈擊穿了樓頂，在內部引爆。爆炸把通訊裝置連同操作員一起掀翻，電臺的金屬外殼被炸得變了形，電線像亂麻一樣從牆縫裡抽出來。通訊中斷來得很快，快到值班軍官甚至沒來得及對著話筒喊出“敵襲”這兩個字。
五點五十八分。第一波轟炸結束。鎮守府大樓的半邊己經塌了，通訊中心還在燃燒，黑灰色的煙柱從炸開的視窗往外湧，在晨光裡像幾根歪斜的黑色柱子。
地面上的人開始跑了。有人從營房裡衝出來，有人光著腳，有人只穿著褲衩。高射炮陣地的值班炮手衝向炮位，但還沒跑到，第二波轟炸就到了。
這一次的目標是防空陣地和岸防炮。西架B-29在西千米高度投下了集束炸彈，彈體在進入低空時炸裂成幾十枚小型子炸彈，覆蓋了港區兩側山頭上的高射炮位。子炸彈在半空中發出一連串脆響，像放鞭炮一樣，每一響都對應著地面上一門炮的爆炸。
岸防炮臺上計程車兵們趴在掩體後面，有人捂著耳朵，有人張大嘴讓衝擊波從喉嚨裡洩出去。一門十釐米高射炮的炮管被彈片削斷，斷口齊整得像刀切的。炮手蹲在旁邊，手裡還攥著半截沒裝進去的彈夾，人己經不動了。
岸防炮陣地的指揮官從廢墟里爬出來，滿臉是血。他衝著後面喊了一句什麼，但周圍全是爆炸聲，沒人聽清。
然後他抬起頭，看見天上還有更多的飛機——不是剛才那幾架，是新的，從更高的雲層裡穿出來的，黑壓壓的一片。
七點零三分。第三波轟炸開始。
油庫和彈藥庫在這一波里被集中照顧。油庫在港區北側，幾個巨大的圓柱形儲油罐一字排開。第一枚燃燒彈落在油庫圍牆外面，炸開了一個口子。第二枚從口子裡鑽進去，炸裂了最近的一個儲油罐。
黑色的重油從罐體裂縫裡湧出來，在幾分鐘之內漫過了罐區的地面，然後被引燃了。
火焰追著油流蔓延，罐與罐之間的管道被熱浪烤得變形、崩裂，又湧出更多的油。火燒起來的時候不是一團一團的，是一片一片的，貼著地面擴散，像是有誰在地上鋪了一層會燃燒的水。
彈藥庫在油庫旁邊。殉爆來得比預想中快。第一聲悶響從地底下傳上來，然後是一連串的炸裂聲，密得像炒豆子，每一顆都比前一顆更響。
彈藥庫的頂蓋被掀翻了，碎混凝土塊飛到了幾百米外的海面上，砸起一大片白色水花。然後更響的一下——整座彈藥庫像是被從地上拔起來又摔下去一樣，火光沖天，黑煙裡裹著暗紅色的碎屑。
橫須賀港區在那幾分鐘裡像是被人塞進了一座巨大的鐵爐子裡。油在燒，彈藥在炸，建築在塌，人也在跑，但跑著跑著有些人就不見了，被煙吞掉了，或者被什麼東西壓住了。高射炮陣地上還響著零星的炮聲，越來越稀，越來越短，像是一個人咳到最後那幾下。
而在東京方向，海軍省大樓裡那些正在吃早飯的參謀們，忽然發現面前的那臺主力電臺沒了聲音。先是安靜了幾秒，然後有人推門進來，手裡攥著一張電報抄紙——抄紙上方只抄了一半字，後面全是空白，像是發報的那個人半路鬆了手。
“橫須賀方向……通訊中斷了。”
伏見宮今天沒有坐在辦公室裡，他站在走廊盡頭那扇朝東的窗前。窗外的天空和往常一樣灰濛濛的。但他看見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種不太正常的顏色。
不是雲的顏色，也不是太陽剛升起來的那種橘紅，是一種帶著暗黑色的、像是什麼東西燒了很久才會透出來的暗紅。
他在窗前站了好一會兒，一句話都沒有說。
而在橫須賀港南側海域，一架正在返航的B-29上，副駕駛側過頭往下看了一眼。火光映在他的護目鏡上，整片東京灣被染成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暗橘色。
“拍一張。”顧世傑的聲音從耳機裡傳過來，語氣跟他平時下令“左轉五度”差不多，“拍回去給司令看看。他說過想看看鬼子家門口燒起來是什麼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