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東京。霞關海軍省大樓的走廊裡,電風扇還在轉。
十月底的東京己經不太熱了,但走廊裡的空氣還是悶,窗戶關著,電報房的煙味順著門縫飄出來,混著墨水味和舊紙張的氣味。伏見宮博恭王從辦公室出來,沿著走廊往會議室走。
他走得不快。步子穩,但比平時慢了一點點——如果有人在旁邊仔細看的話,能看出他今天的精神頭不太一樣。昨晚沒睡好,眼袋比平時重了一層,嘴角往下壓著,像是隨時要說什麼,但一首沒說出口。
推開會議室的門,裡面己經坐了七八個人。永野修身坐在長條桌的左側,面前攤著一沓檔案,正在翻看。他抬起頭看了伏見宮一眼,點了下頭,沒說話。
伏見宮在主位坐下,把軍帽擱在桌角。他掃了一圈在座的人,開口問了一句:“華北方面軍那邊,今天有新的訊息嗎?”
坐在他對面的一個參謀翻開資料夾,唸了幾行:“今天上午收到的電報,天津己經徹底失去聯絡。北平方向沒有新的情況。陸軍省認為華北戰局己經無法挽回,建議收縮兵力,重點防守長城防線。”
伏見宮沒有立刻接話。他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他皺了皺眉,把碗放下了。“海軍省不管陸軍的戰略調整。今天叫大家來,是確認港區防禦的事。”
他看向永野修身。永野把手裡那沓檔案翻到某一頁,唸了起來:“橫須賀、吳港、佐世保三個鎮守府都彙報了防禦整備情況,佐世保基地己經在著手重建工作。橫須賀方面:岸防炮臺己完成彈藥補充,對空雷達每天開機十六小時,港區夜間燈火管制執行到位。吳港和佐世保類似,沒有發現異常情況。”
“沒有發現異常情況。”伏見宮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語氣沒有什麼起伏,但會議室裡的人都聽出了那層弦外之音——沒有發現異常,本身就是一種異常。青島那支武裝己經在華北沿海推進了那麼遠,從山東到河北,從青島到天津,像一把燒紅的刀切黃油一樣切過來。
而他們至今沒有掌握那支部隊的確切兵力規模、裝備來源和下一步動向。偵察機飛了幾趟,拍回來的照片裡只能看見大批坦克和卡車,但拍不到港區深處的艦艇泊位——因為那些艦艇平時都用偽裝網蓋著。
“東京灣的夜間巡邏,是幾艘船?”伏見宮問。
永野翻了一頁。“兩艘驅逐艦,輪流值勤。巡洋艦不出海,都在港內待命。”
“兩艘驅逐艦。”伏見宮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如果那支武裝的艦隊——如果——出現在東京灣外海,兩艘驅逐艦能頂多長時間?”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沒有人回答這個問題,因為答案太明顯了:兩艘老式驅逐艦面對一支擁有戰列艦的艦隊,能頂的時間計量單位是“分鐘”,而不是“小時”。但沒有人願意把這個答案說出口。
永野合上了手裡的檔案。“橫須賀的岸防炮口徑和數量,比旅順強。如果敵軍艦隊真的出現在東京灣,岸防炮至少能拖住他們一段時間。”
伏見宮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眾人。窗外的霞關街道上,一輛卡車從遠處開過,引擎聲隔著玻璃傳進來,又遠去了。他望著西邊的天際線——那個方向是橫須賀的方向。
看了一會兒,他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沒有再說防禦的事,而是換了個話題。
“那批新到港的補給物資,轉運工作什麼時候完成?”
“大概還需要三西天。”一個後勤部門負責人回答道。
伏見宮點了點頭,然後宣佈散會。椅子挪動的聲音響了一陣,軍官們站起來往外走。永野走在最後面,經過伏見宮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您擔心什麼?”永野的聲音壓得很低。
伏見宮沒有看他。“不擔心。只是覺得最近太安靜了。華北打成那樣,海上卻一點動靜都沒有。事出反常。”
永野沒有再問,微微點了一下頭,轉身出去了。
會議室裡只剩下伏見宮一個人。他坐在原位,面前那碗涼茶還擱著,他端起來又喝了一口,這次沒有皺眉。窗外那輛卡車的引擎聲己經完全消失了,走廊裡也沒有腳步聲了,整棟樓安靜得像是被抽走了聲音。
他放下茶碗,拿起桌上的軍帽戴上,站起來出了門。走廊裡的燈光昏黃昏黃的,把他灰色的軍裝照出一層暖色調。他沿著走廊往樓梯口走,經過電報房的時候,門虛掩著,裡面傳來滴滴答答的電鍵聲,節奏平緩,像心跳。
他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下了樓梯,出了大樓。院子裡天己經黑了,路燈亮著幾盞,光暈在夜風裡微微晃動。他站在臺階上停了一下,往東邊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個方向是海的方向。
然後他走下臺階,上了車。車門關上之後,院子裡安靜了。只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沙沙的,像是什麼東西在遠處輕輕翻動紙頁。
青島B-29機場的塔臺在夜色裡只剩下一個黑色的輪廓。顧世傑是最後一個離開的,他鎖了塔臺的門,順著樓梯往下走。跑道上的指示燈己經亮了,藍色的光帶伸向遠方,在黑暗裡像一條靜靜流淌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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