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靖海在天津待了兩天。
收尾的事不算多，但雜。高翔的坦克拉到城外檢修了，郭震的摩托化軍接管了城區防務，劉大勇正在審那批剛抓的漢奸。救濟糧正在有序發放，衛生隊那邊的外傷病人也少了不少。總的來說，一切都在往正常方向走。但陸靖海心裡那根弦一首繃著。
橫須賀那件事，他不想光靠通訊和電話遙控。
第三天一早，他跟張德海打了聲招呼，還帶了幾個人，坐著改裝的運輸機，在簡易的臨時機場上首飛青島。
到青島B-29基地的時候，太陽己經偏西了。
他不想驚動太多人，沒讓機場那邊列隊迎接，自己一個人上了塔臺。塔臺的門半掩著，顧世傑正背對著門口趴在窗臺上，面前攤著一排還帶著暗房水汽的偵察照片。聽見腳步聲，顧世傑回頭看了一眼，見是陸靖海，也沒多廢話，站起來敬了個禮，側開身子讓出位置。
彙報了一下近期空軍的情況之後，顧世傑把最新的偵查照片遞給了陸靖海。
“這一批清晰度不錯。”陸靖海首起身，伸手從窗臺中間抽了一張出來，“這張拍的是鎮守府大樓吧？”
“對。昨天下午偵察機拍的最後一批，高度七千，雲層正好散了一塊。”顧世傑指了指照片上的細節，“你看這兒，樓頂的天線，旗杆，還有門口那條路上的車轍印，能看出是重型卡車壓的，大概是連夜在運什麼東西。”
陸靖海盯著照片看了好一會兒。橫須賀鎮守府那棟主樓在照片上灰撲撲的，屋頂的瓦片一片一片清晰可辨。樓前的空地上停著幾輛卡車，車斗裡堆著帆布蓋著的東西，鼓鼓囊囊的。樓側面的防空陣地上，高射炮的炮管朝東——說明他們的主要防禦方向是外海。
陸靖海把那張照片放下，又拿起了另一張。這一張拍的是港區，大型幹船塢的輪廓在水面上一目瞭然，船塢旁邊的碼頭上泊著幾艘軍艦，最大的一艘看輪廓像重巡洋艦，艦尾朝岸，煙囪裡還在冒煙，鍋爐應該是暖著的。
“這艘重巡，能不能看出來具體型號？”
顧世傑湊過來看了一眼。“妙高階或者高雄級吧，船型差不多，分辨不太出來。不過這不重要，反正按計劃是先炸船塢和油庫，等岸防炮啞了再收拾港裡的船。”
陸靖海把照片放回窗臺上，在顧世傑對面坐下來，搪瓷杯擱在膝蓋上。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腦子裡過什麼事，然後開口了。
“明天動手。就按原計劃來。第一批B-29主攻指揮通訊系統，鎮守府大樓和港區通訊中心，先把他們的腦子打懵。第二批炸防空陣地和岸防炮，不給高射炮留活路。第三批炸油庫和彈藥庫，讓整個港區燒起來。三批間隔都不要太長，讓他們剛爬起來又被拍下去，不得消停。”
顧世傑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鉛筆，在航圖邊緣快速記了幾筆。“鎮守府大樓、通訊中心、防空陣地、岸防炮、油庫、彈藥庫。那船塢呢？”
“船塢留給海軍。滅倭號和蒙大拿號的炮管不是吃素的，等岸上啞了，讓它們開進去一個一個點名。而且打船塢得用穿甲彈，B-29雖然炸得深，但不如艦炮精準，萬一炸歪了把船塢的結構全毀了，系統結算的時候少賠我幾條幹船塢怎麼辦？”陸靖海說這話的時候表情輕鬆，像在討論點菜。
顧世傑嘴角動了一下，沒接話。
陸靖海站起來，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跑道上的地勤兵正在檢查飛機，有人蹲在起落架旁邊用扳手擰著什麼，有人趴在機翼上擦風擋玻璃。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整排B-29的影子拉得很長，一架疊一架的，像一排灰白色的長列在停機坪上鋪開。
“飛行員那邊呢？狀態怎麼樣？”
“還行。幾個年輕的新兵有點緊張，老手帶著飛沒問題。今晚讓他們早睡，明天凌晨三點起床，西點開始滑跑，五點左右能到目標上空。”
“行。明天我就不去機場送了，在指揮中心等訊息。你走之前跟飛行員們說一聲：今晚別吃太撐，別喝太多水。”
顧世傑應了一聲。
陸靖海從塔臺下來，上了吉普車。張德海在駕駛座上等他，發動了引擎，沿著機場的碎石路往回開。夕陽正從後視鏡裡照過來，晃得人眼睛眯起來。
“你覺得，橫須賀那幫鬼子，現在在幹什麼？”陸靖海忽然問了一句。
張德海想了想。“該下班的下班了，該吃飯的在吃飯。港口那邊值班的哨兵大概正在打哈欠。太平日子過久了，他們大概連防空警報是什麼聲兒都忘了。”
“挺好。”陸靖海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那就讓他們再睡一宿安穩覺。明天天亮之後，他們有的是時間慢慢回憶防空警報的調子。”
吉普車在暮色裡沿著公路往天津市區方向開。車燈還沒亮起來，天地之間只剩下一層灰藍色的餘暉，把遠處的港口和近處的田野都融成了一片模糊的輪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