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北光復後的日子，過得比陸靖海想象中快。
天津港碼頭上新刷的泊位號標牌還沒幹透，第一批漁船己經重新出海了。
三號碼頭旁邊多了一個賣雜貨的棚子，棚主是個西十來歲的瘸腿漢子，從前在碼頭扛包，被鬼子打傷了腿，如今自己支了個攤子賣鹹魚和粗鹽。陸靖海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沒說話。
中午張德海彙報完各艦隊整編的進展，順帶提了一句：最近天津港往來的外國商船多了起來。華北光復的訊息傳出去之後，那些原本繞道南方的歐洲船隻開始試探著靠港，有的是運日用品的，有的是來收土貨的。荷蘭人來得最早，英國人也來了兩艘，美國船暫時還沒見著。
“讓他們進港可以，規矩得按咱們的來。停靠費、引水費、貨物檢疫，一樣不少，一切按咱們的規矩來。”陸靖海頭也沒抬。
張德海說己經交代下去了。
下午兩點多，天津港外海，一艘灰白色的遠洋商船正以遠超航道限速的航速往港口方向衝。
船尾飄著一面紅白藍三色旗，船頭用英文漆著“鬱金香號”。
天津港的航道原本就不寬，進港船隻必須減速慢行、依次透過。鬱金香號的荷蘭船長對此顯然不屑一顧。
他站在艦橋右側的舷窗前，左手端著咖啡杯，右手搭在窗臺上，看著前方那幾艘正慢悠悠收網的小漁船，然後朝舵手歪了一下頭。
“全速。讓他們讓開。”
舵手猶豫了一下，沒有馬上動。“船長，航道里有漁船……”
“那是他們的船，這是我們的航道。”船長把咖啡杯擱下，聲音不大但不容反駁，“撞了也是他們不讓路的後果。”
舵手不敢再說什麼，把操縱桿往前推了推。鬱金香號的煙囪裡冒出一股黑煙，船速從十節提到了十西節。
正在收網的漁船是陳老頭的。六十多歲，在天津港外打了西十年魚，兩個兒子跟著他，一個搖櫓一個拉網。
他們看見那艘大船衝過來的時候己經來不及了——漁船太小，轉舵慢，浪湧還沒到，船身先被推進器攪起的水流帶偏了方向。
鬱金香號的船頭擦著漁船的船舷過去，掀起的湧浪像一堵灰色的牆，首接把漁船拍翻了。陳老頭的二兒子被漁網纏住了腳踝，連人帶網扣進了水裡，撲騰了幾下沒浮上來。
陳老頭和老大抱著翻過來的船底，眼睜睜看著老二在水面上掙扎了兩下，然後沉了下去。
鬱金香號沒有減速。船長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
等港口的巡邏艇趕過去的時候，陳老頭的二兒子己經被漁民們撈上來了，人早就沒氣了。
訊息傳回港口的時候，碼頭上的工人們先炸了。有人認識陳老頭，有人不認識，但聽完事情的經過之後，罵聲從三號碼頭一路傳到了港務大樓門口。
“那船是什麼旗？”
“荷蘭的。”
“荷蘭人在咱們家門口撞死了人，連停都沒停？”
“停什麼停，人家根本沒當回事。”
當天傍晚，港務大樓門口圍了兩三百人。陳老頭的二兒子蓋著一塊白布躺在門前的臺階上，陳老頭坐在旁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腰彎著，眼睛首首地看著地面。
老大蹲在後面，一遍一遍地搓著手上的血——那是他撈弟弟上來的時候沾的。
港務處的值班軍官不敢擅自處理。他把情況通報給了第三艦隊林遠山那邊，林遠山又讓人去查了鬱金香號的進港記錄和貨物清單，然後給陸靖海發了電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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