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很涼。他浮上來的時候，看見出雲號正在沉沒。艦尾翹得越來越高，螺旋槳從水裡升起來，葉片上掛著海藻。整艘船像一個巨大的等腰三角形，斜插在海面上。
然後它滑了下去，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下滑。艦尾沒入水中，艦橋沒入水中，最後是那根被炸歪的煙囪。海面上翻起一大片氣泡和油汙。
出雲號沉沒的那一刻，松野閉上了眼。
他想起了出雲號的艦銘。出雲，日本古代的一個地名，神話裡說那是大國主神建立葦原中國的地方。大國主神後來把國家讓給了天照大神的子孫。
現在這艘叫出雲的船，讓出了這片海。
松野睜開眼，看著遠處的天空。天邊有一架飛機在盤旋，是剛才那些飛機之一，也許是在確認戰果。
他漂在水裡，周圍有人在呼救，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沒有應。
黃浦江岸邊的炮臺上，鬼子炮兵們目睹了全過程。
他們看不見外海那艘鉅艦的全貌，但能看見它射來的炮彈。那些炮彈飛過江面時，能聽見空氣被撕裂的聲音——很沉，很悶，像是一列火車從頭頂開過。
第一輪齊射的時候，炮臺裡的炮兵還在裝彈。他們以為目標是中國軍隊的陣地，但炮彈落點不對勁。那些炮彈太大了，落地時炸出來的坑能裝下一個人。
第二輪齊射的時候，有人看見了外海那個灰色的輪廓。
“那是什麼船？”有人問。
沒有人回答。
第三輪齊射的時候，一枚炮彈落在了炮臺附近。爆炸掀翻了兩個掩體，一門七十五毫米炮被掀到半空中，翻了幾圈，砸在地上。炮管歪了，炮架散了，鋼輪滾出去老遠。
炮臺指揮官從廢墟里爬出來，滿臉是血。他看著外海那艘鉅艦，嘴唇哆嗦著。
“撤退。”他說。
“長官？”旁邊的人沒聽清。
“轉進！所有人都轉進！”
炮兵們從炮位上跑出來，有的揹著受傷的同伴，有的空著手。沒有人去管那些炮。幾分鐘前，他們還在擦拭炮管。裝填彈藥。計算射角。現在那些炮沒人要了。
吳淞口炮臺和出雲號的沉沒幾乎是同時發生的。
下午四點半，海面上安靜了。
大和號停止了射擊。它的主炮炮管還在冒煙，灰色的煙被海風吹散。艦首那面白底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李承淵站在艦橋裡，放下望遠鏡。他轉過身，看了一眼身後的航海長。
“報告司令，所有預定目標已摧毀。”
電報從“大和”號發到“加賀”號。
陸靖海收到電報的時候，正在“加賀”號的艦島裡喝茶。他放下搪瓷杯，接過電報看了一遍。
“知道了。”他說。
他把電報摺好，塞進口袋裡。走到平臺邊，往吳淞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太遠了，什麼也看不見。只有天邊有一縷黑煙，在夕陽裡顯得格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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