艦隊從吳淞口外海轉向東南，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太陽落得很快。幾分鐘前西邊還有一條橘紅色的光帶，轉眼就只剩下一層灰紫色的餘暉。海面從灰藍變成深灰，浪頭不大，艦首切開的海水翻著白沫，在黑暗中看得不太清楚。
陸靖海從艦島平臺上下來，走進作戰指揮室。李承淵已經從“大和”號發來了航線和預計返港時間，張德海把電報抄在一張紙上，用磁鐵壓在海圖桌的角落。
“司令，各艦報告，沒有損傷。”張德海把紙推過來，“飛行員那邊，有幾個第一次上戰場的，下來之後手抖得厲害，沈平讓人給他們倒了熱水，坐了一會兒就好了。”
陸靖海看了一眼那張紙，上面列著各艦的燃油存量。彈藥消耗。人員傷亡。數字不大，都在可接受範圍內。
“公大機場那邊呢？偵察機有沒有拍照片？”
“拍了。偵察機回來的時候天還沒黑，拍了十幾張。洗出來之後送過來。”
陸靖海點了點頭。他走到海圖桌前，看著那條標著返航航線的紅鉛筆線。艦隊正在沿著這條線往東南方向走，預計明天凌晨回到沈家門。
張德海從他身後走過來，遞給他一個搪瓷杯。杯裡是熱茶，剛泡的，茶葉還在水面上浮著。
“老趙煮了粥，問您要不要喝一碗。”
“等會兒。”
張德海嗯了一聲，在旁邊坐下來，翻開筆記本，把今天的資料又過了一遍。
艦橋裡很安靜。引擎的嗡鳴從腳底傳上來，很輕，很穩。牆上的鐘走到六點四十，天色已經完全黑了。舷窗外什麼也看不見，只有偶爾一個浪頭拍在艦舷上，濺起一片白色的水沫，在黑暗中閃一下就不見了。
陸靖海端著搪瓷杯，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他沒有睡著。腦子裡在過今天的事。船團被全滅了，公大機場被炸了，出雲號被擊沉了。三個任務都完成了，艦隊沒有損失。
他把這些在心裡過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然後睜開眼。
“公大機場的照片到了沒有？”
張德海看了看牆上的鐘。“應該快了。我讓人去催。”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對走廊裡的傳令兵說了幾句。傳令兵跑步下了樓。
十幾分鍾後，一個年輕的通訊兵拿著一疊照片跑進艦橋，額頭上全是汗。他把照片遞給張德海，喘著氣說：“偵察機剛回來，照片洗出來了。”
張德海接過來，放在海圖桌上，一張一張攤開。
照片是黑白的，拍的是公大機場。從空中往下看，跑道像一條灰色的帶子，但中間斷了三四截，斷口處有大片的黑色——那是被炸開的坑和燒焦的痕跡。油庫的位置在冒煙，煙很濃，遮住了一部分畫面。機庫塌了兩座，屋頂塌下去，露出裡面的骨架。停機坪上停著幾架飛機，有的機翼斷了，有的機身在燒。
陸靖海一張一張地看，看完之後把照片摞整齊，壓在銅鎮紙下面。
“行了。”
張德海在旁邊看著那些照片，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司令，你說鬼子那邊現在什麼反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