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靖海看了一會兒，邁步走了過去。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藍色的夾克，沒有軍銜標誌，褲子是普通的軍褲，沒扎武裝帶，腳上是一雙舊皮鞋，鞋面上還有從碼頭帶來的泥點子。
張德海跟在他後面，穿的也是便服——一件深藍色的棉布上衣，看起來像個跟班。
孫德茂看見有人走過來，斜著眼打量了陸靖海一下。陸靖海個子不高，一米七出頭，身材也不壯，夾克敞著，裡面是一件灰色襯衫，看起來普普通通，像個跑買賣的小商人。孫德茂沒把他放在眼裡，牙籤又叼回了嘴角，用舌頭撥到另一邊。
“你誰啊？”
陸靖海沒理他，蹲下來把地上的孩子扶起來。孩子額頭的傷口還在滲血，血順著鼻樑往下淌，把半邊臉都染紅了。
陸靖海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按在孩子的額頭上。孩子疼得直哭，但已經不掙扎了，趴在他胳膊上小聲哼哼。
女人也被人鬆開了。她爬到陸靖海身邊，把孩子接過去，摟在懷裡，渾身還在抖。她的手指腫了一根，青紫色的，大概是剛才被踩的那隻。
孫德茂見陸靖海不說話，臉上的表情變了變，從斜眼變成了瞪眼，嘴角往下撇著。
“跟你說話呢，聾了？”他把牙籤往地上一吐，正吐在陸靖海腳邊，“這女人欠了我的錢，我來收賬。你算哪根蔥？該幹嘛幹嘛去，別他媽給自己找不痛快。”
旁邊一個跟班湊上來，指著陸靖海的鼻子說：“孫爺問你話呢，識相的趕緊滾。”
另一個跟班把手伸到腰後，摸出一把匕首，在手裡翻了個花，刀尖對著陸靖海的肚子比劃了兩下，嘴裡“嘖”了一聲。
陸靖海站起來，轉過身看著孫德茂。
“欠你多少錢？”
“份錢，每個月兩塊大洋，她欠了半年，連本帶利二十塊。”孫德茂伸出兩根手指，在陸靖海眼前晃了晃，“你要是想替她還，拿錢出來，這事兒就算了。拿不出來，就別管閒事。”
“什麼份錢？”
“這條街上的攤子，都歸我管。”孫德茂叉著腰，下巴抬得老高，“擺攤就得交錢，天經地義。我在青島混了十幾年，這一片都是我的地盤。你外來的吧？不懂規矩我不怪你，現在走還來得及，別給自己惹禍。”
陸靖海看了他一眼。
“你是幹什麼的？”
孫德茂挺了挺胸，一隻手拍了拍胸口，拍得嘭嘭響。“孫德茂，恆順幫趙爺的大徒弟。青島地面上你打聽打聽，誰不知道我孫爺？碼頭。貨場。煙館。賭場，哪一樣不是我們恆順幫說了算？鬼子在的時候都得給我們三分面子，你算什麼東西？”
他說到“恆順幫”三個字的時候，特意拖長了音，下巴抬得更高了。旁邊幾個跟班也跟著挺了挺胸，有一個還故意把花繡胳膊露出來，在陸靖海面前晃了晃。
另一個跟班湊上來，貼著陸靖海的臉說了一句：“小子，你今天要是多管閒事，你信不信你出不了這條街？”說完還伸手推了陸靖海肩膀一下。
陸靖海沒動。
那個跟班又推了一下，用了更大的力氣。陸靖海還是沒動，只是看了他一眼。那個跟班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手縮了回去。
孫德茂沒注意到這些。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轉過身，朝人群喊了一嗓子。
“都散了都散了！有什麼好看的！明天誰不交份錢，下場跟她一樣！”
人群沒散。
孫德茂皺了皺眉，轉過身來，看見陸靖海還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更難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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