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押著往東門走。經過那些坦克的時候,他看見坦克的炮管上還冒著淡淡的煙。車組人員從炮塔裡探出頭來,看著他們走過,有人抽著煙,有人喝水壺裡的水,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出了東門,公路兩側全是俘虜。幾百個日軍士兵蹲在地上,雙手抱頭,周圍站著灰綠色軍裝的我軍士兵,槍口朝著他們。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吹過公路兩側的農田,秸稈茬子發出沙沙的聲響。
山田被帶到公路邊的一個帳篷前面。帳篷門口站著一個軍官,軍銜比剛才那個高,肩章上有一顆星。山田不認識那個軍銜,但他知道那不是日軍的軍銜。
那個軍官看了他一眼,對旁邊的翻譯說了句話。翻譯走過來,是個年輕人,戴著一副眼鏡。
“你是濰縣守備隊的最高指揮官?”
“山田俊介,中佐。”
翻譯把話翻過去。那個軍官點了點頭,又說了幾句。翻譯轉過來。
“你的兵,我們會在戰後處理。你本人暫時留在這裡,等我們的命令。”
山田沒有回答。他被帶到公路邊的一塊空地上,和其他幾個軍官蹲在一起。地上鋪了一層麥秸,坐著還算軟和。他蹲下來,看著公路上的情景。
敵軍的部隊還在往西開。坦克一輛接一輛地開過去,履帶碾在碎石路上,揚起一片塵土。卡車上滿載著士兵,帆布篷敞開著,能看見裡面的兵在抽菸、喝水、聊天。有人看見蹲在路邊的俘虜,伸手指了指,說了句什麼,旁邊的人笑了一聲。
山田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的泥土。泥土上有一攤水漬,不知道是誰灑的水。他用手指在那攤水漬裡畫了一個圈,又劃掉了。
傍晚的時候,一輛吉普車從東邊開過來,停在帳篷前面。車上下來一個人,穿著和普通軍官不太一樣的衣服,灰藍色的夾克,沒有軍銜標誌。他走進帳篷,在裡面待了大概一刻鐘,然後出來,上了車,往東邊開走了。
山田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天快黑的時候,濰縣縣城的方向還在冒煙。黑色的煙柱從好幾處地方升起來,在暮色裡看不太清楚,但能聞見煙味。公路上的車隊還在走,車燈己經開了,一條光帶從東往西延伸,看不到頭。
山田蹲在那堆麥秸上,兩隻手抱在膝蓋上,看著那條光帶。他的腦子裡很亂,什麼都在想,又什麼都沒想。他在想濟南那邊怎麼樣了,在想東京知不知道濰縣己經丟了,在想他的妻子和女兒——他們還在國內,等著他回去。
但回不去了。
一個年輕的兵從他面前走過,手裡拿著一個飯盒,飯盒裡裝著米飯和菜。那個兵看了他一眼,停了一下,然後走了。沒有給他吃的。
山田嚥了一口唾沫。他今天一整天沒吃東西,胃裡空空的,但不覺得餓。他只是渴,嘴裡的唾沫像漿糊一樣黏。
他蹲在那裡,看著公路上的燈光,一首看到深夜。
濰縣是在十月八日當天被完全佔領的。從凌晨的炮擊到傍晚的最後清理,戰鬥持續了不到十二個小時。鐵血抗日軍的傷亡數字是:陣亡一百二十餘人,受傷三百五十餘人。日軍守備隊的傷亡數字是:陣亡兩千一百餘人,被俘八百餘人。
濰縣的縣城裡,到處是被炸塌的房子和燒燬的工事。街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屍體,日軍的、鐵血軍的,混在一起。打掃戰場的兵們戴著口罩,把屍體一具一具地抬上卡車,拉到城外去掩埋。
陸靖海沒有去濰縣。他在青島的指揮中心裡,看了張德海送來的戰報。戰報寫得很簡單,只有幾行字:濰縣佔領,守敵全滅,我軍傷亡輕微。部隊繼續向西推進。
他把戰報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地圖前。地圖上濰縣的位置被他用紅筆打了一個叉。
張德海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筆記本。
“司令,部隊今晚在濰縣以西休整。明天一早,繼續往淄博方向推進。”
陸靖海嗯了一聲,沒有說話。
他看了一會兒地圖,轉身回到桌前,把戰報折起來,放進抽屜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