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在城裡待了三天,己經聽習慣了那種聲音。每一聲噠噠噠,都意味著他的兵又倒下了幾個。
他帶著剩下的人往東門撤退。街上的屍體越來越多,有的穿著日軍的土黃色軍裝,有的穿著敵軍的灰綠色軍裝。他來不及數,甚至來不及看一眼,只是低著頭跑。腳下的石板路被血染紅了,踩上去有點滑。
跑到東門的時候,他停住了。
東門外的公路上,一隊敵軍的坦克己經堵在了那裡。炮管朝著城內,車頂的機槍手警惕地看著西周。他跑到城牆根下面,蹲在一個被炸塌的掩體後面,大口大口地喘氣。
身邊的參謀滿臉是血,不知道是自己流的還是別人的。他的軍帽沒了,頭髮亂糟糟的,嘴唇乾裂,上面全是血口子。
“聯隊長,我們被包圍了。”
山田沒有回答。他從掩體後面探出頭,往東門外看了一眼。公路兩側全是敵軍的坦克和裝甲車,一眼望不到頭。更遠處,幾架飛機低空掠過,機翼下的青天白日徽在晨光裡很醒目。
他縮回頭,靠在掩體的土牆上。
通訊己經斷了。濟南聯絡不上,淄博聯絡不上,連青島方向也收不到任何訊號。彈藥打光了,糧食沒有了,兵也打沒了。三千人的聯隊,現在能站著的,可能不到五百。
他把軍刀插在地上,雙手拄著刀柄,低著頭。
“命令各部隊,各自突圍。”他的聲音很低,低到旁邊的參謀沒聽清。
“聯隊長?”
“各自突圍。能跑出去一個算一個。”山田抬起頭,看著那個參謀,“你也是。跑吧。”
參謀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朝山田鞠了一躬,轉身跑了。
山田一個人蹲在掩體後面,聽著城裡的槍聲。槍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噠噠噠的連發槍聲,夾雜著三八式那種清脆的單發,但三八式的聲音越來越少,像是一個人喘氣越來越弱,最後只剩下嘶嘶的雜音。
他從掩體後面站起來,往城牆根下面走。腳下踩到一個軟的東西,低頭一看,是一個年輕兵的臉。那個兵仰面躺著,眼睛睜著,胸口全是血。山田不認識他。聯隊裡的兵太多了,他不可能每個人都認識。
他走到城牆根下面,坐下來,背靠著城牆。城牆的磚被太陽曬了一早上,己經有點溫熱了。他把軍刀橫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搭在刀鞘上。
對面的巷口傳來腳步聲。不是跑步聲,是走路的腳步聲,很穩,不緊不慢。幾個穿著灰綠色軍裝計程車兵出現在巷口,槍口朝著他的方向。領頭的那個看見他,停下來,舉起一隻手,示意後面的人停步。
雙方隔著不到三十米,互相看著。
山田沒有動。他的手搭在軍刀上,但沒有拔出來。對面計程車兵也沒有開槍。他們站在那裡,像是在等什麼人的命令。
過了一會兒,一個軍官從巷子後面走出來。穿著灰綠色的軍官制服,腰間扎著武裝帶,手槍套掛在右胯。他看了看山田,又看了看他膝蓋上的軍刀。
“放下刀。”那個軍官用日語說,口音有點怪,但能聽懂。
山田沒有動。
“放下刀。你的兵己經打光了,抵抗沒有意義。”
山田抬起頭,看著那個軍官。年輕,三十歲不到,臉上沒有表情。
他沉默了很久,求生的強烈渴望,還是戰勝了他對武士道的信仰,然後他把軍刀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在地上。刀鞘磕在石板路上,發出一聲悶響。
那個軍官對身後的兵說了句什麼,兩個兵走上來,把山田從地上拉起來,搜了他的身,把他的配槍拿走。山田沒有反抗。他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麻,站不穩,被一個兵扶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