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軍令部大樓的走廊上，電風扇吹出來的風己經開始帶著涼意了。
十月將近，東京的夜晚不像盛夏時那般悶熱。但軍令部大樓裡，熱浪仍在持續。
參謀們走路帶風，電報房傳來不間斷的滴答聲，走廊盡頭那間掛著“第一會議室”牌子的房間裡，煙霧濃得讓門口的哨兵想咳嗽，但又不敢。
菸灰缸滿了。富岡定俊捏著第西根菸，沒點，在指間轉了兩圈，又擱回去了。
他面前的桌上攤著三份東西——油印的、帶編號的、蓋著機密章的電報抄件。
最上面那份是一週前長崎三菱造船廠被炸後的現場調查報告，第二份是旅順港被襲的彙總，第三份是佐世保的。三份電報並排擺著，像是某種審判的證據。
會議室裡的人不多。長條桌兩側坐了不到十個人，但每一個肩膀上的將星都把不大的房間壓得喘不過氣。
富岡坐在長條桌的中間位置，對面是草鹿任一。草鹿面前也擺著同樣的三份電報，但他沒有在看——他在看富岡的表情。
富岡的左邊坐著陸軍省參謀本部派來的鈴木大佐。鈴木西十多歲，圓臉，頭髮稀，戴一副圓框眼鏡，軍裝穿得一絲不苟，但坐著的時候習慣微微弓著背。
他的面前也攤著電報，但他手裡捏著一支鉛筆，在電報的空白邊緣寫了幾個字，又劃掉了。
長條桌的首位空著——伏見宮還沒到。
富岡伸手端起面前的茶碗，茶己經涼透了。他喝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沒放下，又喝了一口。
會議室裡沒有人說話。牆上的掛鐘走了三格，篤、篤、篤。
門開了。
伏見宮博恭王走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動作整齊劃一，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發出一片悶響。富岡把煙掐了。草鹿把手從桌上拿下來。鈴木把手裡的鉛筆放下。
伏見宮沒有看任何人。他走到首位的椅子前，坐下來，把軍帽擱在桌角。他的臉上看不出喜怒，但眼袋比一個月前重了不少。他和一個月前在御前會議上那個陰沉著臉的海軍軍令部總長相比，又憔悴了一些。
“坐。”
所有人坐下。
伏見宮沒有開場白。他伸手把那三份電報抄件拉到自己面前，一份一份地翻了一遍——翻得很快，像是己經看過很多遍，只是確認它們還在那裡。翻完之後，他把電報放回桌上，手掌平壓在上面。
“說吧。”他開口了，聲音不大，沙啞，“今天不吵架。一個一個講。”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富岡定俊先開口。他把身體微微前傾，兩隻手擱在桌上，指節交叉，聲音比平時壓低了些。
“總長，各位。三天了。長崎的三菱造船廠被炸到現在三天了，我們還在開會，還在“協商”，還在“確認情報”。”他頓了一下，“三座港口，兩艘航母，一個造船廠。帝國海軍的心臟被人在胸口捅了三刀，三刀我們都沒看清對面的人長什麼樣。如果再這樣下去——”
“富岡君。”草鹿任一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先把“我們認為”和“我們確認”分開講。”
富岡轉頭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沒立刻接話。
伏見宮看了草鹿一眼，沒有制止。
草鹿把面前的三份電報往桌子中間推了推，推到了所有人目光都能落到的位置。他站起來——不是那種氣勢洶洶的站，是站起來，兩隻手撐著桌沿，身體微微前傾，像是要確保每個人都能聽清他接下來的話。
“三次襲擊。佐世保，旅順，長崎。時間間隔——第一次和第二次之間隔了不到一週，第二次和第三次之間隔了將近兩週。每一次都是在凌晨，每一次都是艦載機先打，水面艦艇再補刀，每一次——”草鹿用手指在電報上敲了兩下，“——每一次都在現場發現了毛熊兵工廠的銘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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