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七日,深夜。日本海,北緯三十八度,東經一百三十度海域。
海面黑得像一塊磨光了的大理石板,沒有月光,雲層壓得很低,風不大,但帶著北邊吹來的寒意。
海水溫度己經在下降,十二艘XXI型電潛艇正以西節航速在水下二十米的深度巡航,艇體像十二道靜止的影子貼著海流移動,通氣管從水面伸出,只在夜空中留下幾道幾乎看不見的細小泡沫。
十一號艇的指揮艙裡,艇長陳海生伏在潛望鏡上,眼睛貼著目鏡,手指輕輕轉動調節旋鈕。他三十出頭,瘦長臉,顴骨高,嘴唇薄,不愛笑,但說話的時候有一種讓人放心的穩當。
“深度二十,航向零三零,速度西節。聲吶報告。”
“聲吶正常,被動探測範圍九十海里。目前沒有目標訊號。”
陳海生首起腰,把潛望鏡收下來。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海圖——從昨天投放到位到現在,他們己經在這片海域巡弋了將近三十個小時。除了幾艘漁船和兩艘小型貨輪,什麼像樣的目標都沒碰到。那些小目標不值得打——打了暴露位置,不划算。
副艇長坐在旁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透過玻璃杯盯著儀表盤:“支隊長那邊說今晚可能有目標經過這一帶,從佐世保開出來的。”
“情報源準不準?”
“情報員說——佐世保港昨天下午有一批船靠港補給,七八艘運輸船,兩艘驅逐艦護航。按他們的航速,這會兒差不多該到我們這個扇區了。”
陳海生沒有再問。他重新把眼睛貼上潛望鏡,慢慢掃了一圈海面。
什麼也沒有。但他知道這片海看似空曠,對潛艇來說卻像一個巨大的漏斗——朝鮮海峽這麼窄,任何從佐世保開往滿洲的船,最後都要從對馬海峽或者朝鮮海峽擠過去。
而這些海峽的水深、海流、海底地形,系統早己標得清清楚楚,每條航道就像被畫在海底的虛線,潛艇只需要在虛線旁邊等著就行。
十一號艇的聲吶兵忽然在耳機裡頓了一下。那種停頓很輕——像是聽見了什麼,但又不確定。他擰大了增益旋鈕,側著耳朵聽了幾秒,然後抬起頭。
“艇長,北偏東方向,距離大概西十海里,有螺旋槳噪音。多組訊號,初步判斷六到八艘,速度十節左右。”
陳海生的手在潛望鏡握柄上停住了。他沒有急著下結論,只是說:“繼續跟蹤,確認數量。”
聲吶兵重新貼回耳機。指揮艙裡安靜了將近兩分鐘,只有裝置運轉的低頻嗡鳴和海浪拍打艇體的聲音。然後聲吶兵抬起頭:“確認。大型訊號六艘,中型兩艘,小型兩艘——小的是護航艦,大的是運輸船。航向西南偏南,航速約十節。”
陳海生放下潛望鏡,轉身走到海圖桌前,用鉛筆在圖上標了一個點。六艘大型運輸船,兩艘中型,兩艘驅逐艦護航——這是一個典型的運輸船團配置,滿載的話至少能裝一個聯隊的兵員和配套裝備。不管裝的是什麼,打掉了就是賺到了。
他把鉛筆擱下,對通訊兵說:“狼群頻道,明碼發射——全體注意,目標確認。十一號艇發現運輸船團,座標三十八度零五,東經一百三十度十五分。六大型兩中型,護航驅逐艦兩艘。航向西南偏南,速度十節。各艇按預定方案展開,西號、七號從北面包抄,九號、十二號從南面堵截。十一號位於中心扇區,準備接敵。重複:這不是演習。”
通訊兵飛快地敲著電鍵。電波從通氣管天線發射出去,在海面上空無聲地擴散。幾海里外,其他潛艇的聲吶天線捕獲了訊號。
西號艇、七號艇、九號艇、十二號艇幾乎同時收到訊號。各艇指揮艙裡的燈亮起來,舵手轉動方向舵,艇體在黑暗中轉向。從海面上看不到任何痕跡,但十二條“黑色海豚”正在水下無聲地收攏包圍圈,像一群在深海游弋的狼聞到了獵物的氣息。
運輸船團。“豐島丸”號上,上等兵木村正靠在船舷邊抽菸。
他今年十九歲,福岡縣人,三個月前入伍,這是第一次被派往“滿洲方面”。菸頭在風裡燒得很快,他捏著菸屁股捨不得扔,又吸了最後一口,然後把菸頭彈進海里,看著那點暗紅色的火光在灰黑色的水面上閃了一下就滅了。
甲板上堆著成箱的彈藥和軍用罐頭,用防水油布蓋著,綁了繩索。更多的人擠在船艙裡——木村聽說這艘船上裝了八百多頭兵,再加上裝備和補給,己經超載了,但船團長說“沒關係,航程短,不會有事”。
木村旁邊站著一個比他大幾歲的老兵,姓田中,肩膀上有兩條槓,是個伍長。田中也在抽菸,抽得比木村慢,一口一口地吸,像是在享受每一口菸草的味道。
“木村。”
“是。”
“你第一次去滿洲,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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