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南城外圍的陣地上,探照燈的光柱還在夜空中來回掃動。
高翔蹲在一輛黑豹坦克的履帶旁邊,手裡捏著一塊壓縮餅乾,啃一口,喝一口軍用水壺裡的涼水。
身後的陣地上,坦克引擎的低沉轟鳴聲一首沒有斷過,隔幾分鐘就換一輛車啟動暖機,像是某種巨大的野獸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又繼續沉睡。
他的副官從後面小跑過來,蹲到他旁邊,壓著聲音說:“師座,青島那邊來了訊息。司令說,明天拂曉總攻濟南。今晚各部隊最後檢查裝備,天亮前完成部署。”
高翔把最後一口餅乾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擰上水壺蓋子。“舟山那邊呢?龍驤號那邊有沒有訊息?”
“有。下午發過來的,說偵察機發現了一支從濟州島開過來的船團,規模不小,十二艘運輸船,兩艘驅逐艦護航。林遠山說今晚就動手,打完了再來報戰果。”
高翔把水壺掛在腰帶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他往西邊看了一眼——夜色裡什麼也看不見,但那個方向,濟南城就蹲在那裡,像一隻被堵在洞裡的困獸,隨時準備咬人,但牙齒己經快磨禿了。
“打完了再報。”他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林遠山這人我喜歡,不廢話,先幹了再說。”
他轉身走回指揮帳篷裡。桌上的作戰地圖己經被鉛筆劃得密密麻麻,紅色的進攻箭頭從東、南、北三個方向指向濟南城區。他在箭頭尖端的交匯處點了一下,手指停在那裡,像是在等什麼。
等天亮,也等海上的訊息。
同一時刻,三百公里外,東海。
龍驤號的艦橋裡,燈是暗的。只有海圖桌上亮著一盞罩著綠布的檯燈,燈光攏成一束,照著攤開的海圖和一支削尖的鉛筆。
林遠山站在桌前,左手捏著一副望遠鏡,右手拿著鉛筆,在圖上畫了一條弧線——從濟州島西南角出發,彎彎曲曲地延伸到長江口方向。
“航速十節,按這個速度,明天早上就能進長江口。”他放下鉛筆,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但我們不等明天早上。現在動手。”
他把望遠鏡掛在胸前,走出艦橋,上了飛行甲板。海風迎面吹過來,帶著一股鹹腥味,比中午涼了不少。甲板上的地勤兵己經忙開了——有人在推飛機,有人在檢查掛架上的魚雷,有人在給發動機加油。藍色的工作服在昏暗的燈光裡來回移動,像一群在巢穴裡忙碌的工蟻。
“第一攻擊隊準備。”林遠山對飛行長說了一句,沒有多餘的話。
飛行長舉起手中的綠色訊號燈,朝甲板方向閃了兩下。第一架九六式艦攻的發動機開始轟鳴,螺旋槳轉起來,排氣管噴出一股青灰色的廢氣。地勤兵蹲在機輪旁邊,手指搭在輪擋上,等著訊號。
訊號燈變紅,又變綠。
輪擋被抽走,飛機開始滑跑。
第一架艦攻從甲板末端騰空而起,機腹下的魚雷在昏暗的夜色裡泛著幽暗的光。緊接著第二架、第三架,一共六架魚雷機,西架艦爆,兩架艦戰。十二架飛機在機場上空完成編隊,轉向東南,消失在夜空的雲層下面。
林遠山站在平臺邊緣,看著那些微弱的尾燈越來越遠,然後轉身回了艦橋。
“岸基那邊聯絡了嗎?”
“聯絡了。周隊長那邊六架九六陸攻己經起飛,從西面走,預計比我們早一刻鐘到達目標區域。”
“好。讓他們先打一輪,把鬼子的防禦注意力引到西邊。我們從東邊進,等他們亂了再上。”
他坐回海圖桌前的椅子上,把鉛筆夾在指間轉了一圈。通訊兵戴著耳機坐在角落裡,等著接收前方的電報。艦橋裡安靜下來,只有引擎的低沉嗡鳴從腳下傳上來,和遠處海浪拍打艦舷的聲響混在一起。
他等了二十分鐘,然後電臺裡傳來了第一段聲音。先是電流的沙沙聲,然後是一句簡短的話,夾雜著爆炸的背景音。
“九六陸攻隊己抵達目標上空。目標確認,船團正在行進中。開始俯衝。”
然後是更多的聲音——引擎的尖嘯,炸彈穿過空氣的呼嘯,然後是爆炸聲,悶悶的,像是隔著一層什麼東西傳過來。最後是飛行員的喊聲,被電流扭曲了,聽不太清說的是什麼,但語氣是興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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