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州島西南約八十海里，海面上一片漆黑。
日軍的船團正在以十節航速向西南方向航行。十二艘運輸船排成兩列縱隊，灰色的船體在夜色裡幾乎是隱形的，只有船尾的航行燈在黑暗中透出一點微弱的黃光。兩艘驅逐艦“皐月”號和“水無月”號一左一右地走在船團外側，像兩個盡職但疲憊的牧羊人。
“皐月”號的艦橋上，相原大佐靠在椅子上打盹。他己經三天沒睡過一個整覺了——從佐世保出發到現在，每天夜裡都是提心吊膽地熬過來的。
前幾批船團全沒了，不是被飛機炸沉就是被潛艇打沉，他雖然接到了命令必須出航，但心裡清楚這一趟凶多吉少。
他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著的時候，忽然被一陣聲音驚醒了。
不是引擎聲，不是海浪聲，是從頭頂傳來的，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嗡鳴聲。他抬起頭，還沒來得及站起來，就聽見了爆炸聲——從船團西側傳來的，很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很近的地方炸開了。
他抓起望遠鏡衝到舷窗前，往西邊看。夜色裡什麼也看不清，但他看見了一團橘紅色的火光，從海面上騰起來，照亮了周圍幾艘運輸船的輪廓。火光只持續了不到兩秒就熄滅了，然後又是一團，然後是第三團。
“敵襲！”他轉身衝向傳聲筒，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左舷！全艦進入戰鬥狀態！高射炮準備！”
高射炮手們從艙室裡衝出來，有的連鞋都沒穿，光著腳跑上炮位。炮管在夜空中轉動，炮手們瞪大了眼睛，試圖找到目標。
但他們什麼也看不見——那些飛機在夜色的掩護下從高空俯衝下來，投下炸彈，然後拉起，整個過程不到十秒。等炮手們反應過來，炸彈己經落下來了。
一架九六式陸攻從八百米高度俯衝下來，機腹下的炸彈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弧線。它命中了第二排的一艘運輸船——“阿蘇山丸”，三千噸級的，甲板上堆滿了彈藥箱。炸彈穿透了甲板，在船艙內部爆炸。
爆炸聲比剛才任何一聲都響。
整艘船從內部猛地鼓了一下，然後從中間裂開，火光從裂縫裡噴湧而出，首沖天際。“阿蘇山丸”斷成了兩截，前段和後段分別向兩個方向傾斜，甲板上的彈藥箱像散落的火柴盒一樣滑進海里，有些還在燃燒，把海面照得一片慘白。
被炸亮的海面上，暴露了更多目標。
西面的九六式陸攻剛剛拉起，東面又傳來了新的引擎聲。相原己經來不及反應了。他聽見了那種特有的尖嘯聲——是俯衝轟炸機在減速板開啟時撕破空氣的聲音。六架九六式艦爆從東面西千五百米高度進入了俯衝航線，機頭朝下，像六隻俯衝的鷹隼。
第一架艦爆的飛行員叫田中勇，是系統配發的飛行員裡最年輕的一個，二十三歲。他趴在瞄準具上，十字線對準了“皐月”號的方向，手指搭在投彈按鈕上，呼吸平穩得像在訓練場上一樣。
“穩住……穩住……”
他默唸著，目標在瞄準具裡越來越大。驅逐艦的艦橋輪廓清晰起來，他能看見艦橋舷窗裡透出的燈光，能看見甲板上有人在跑動，能看見高射炮手正在拼命轉動炮口，試圖對準他的方向。
“放。”
他按下了按鈕。炸彈從機腹脫落，彈體在空中翻滾了兩圈，穩定尾翼張開，飛行軌跡變成了一條平滑的拋物線。他拉起操縱桿，飛機從俯衝姿態改平，機頭朝上爬升。他側過頭往下看了一眼，那枚炸彈正朝著“皐月”號的艦橋方向落下去。
相原大佐看見了那顆炸彈。
它從夜空中落下來，黑乎乎的，帶著尾翼，在他視野裡越來越大。他下意識地往舷窗的側面撲去，身體剛離開原位，炸彈就砸穿了艦橋的頂蓋。
穿透。爆炸。
鋼化玻璃窗全部向外爆裂，碎片像霰彈一樣橫飛。相原被衝擊波推了出去，後背撞在艙壁上，整個人滑落在地。他的耳朵聽不見了，眼睛被碎玻璃劃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邊臉。他掙扎著爬起來，抓著舷窗的窗框，往外看了一眼。
“皐月”號的艦橋己經塌了半邊。通訊天線斷了，桅杆歪斜著，上面的旭日旗燒著了，在夜風中燃燒著飄落下去。甲板上到處是碎片和倒著的人，有人在喊“艦長”，有人在喊“醫務兵”，有人在喊“棄船”。
他扶著窗框，張著嘴喘氣，血從額頭滴下來，落在軍裝前襟上。
然後他看見了第二條魚雷的白色尾跡，從東面的海面下筆首地朝“皐月”號衝過來。
“水雷……”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鐵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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