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東邊的海面上鋪開來的時候，海面上的景象讓人不想再看第二眼。
灰黑色的油汙在水面上鋪了將近一平方海里，厚的地方像粘稠的醬汁，把每一塊木板、每一件衣物、每一個人的身體都裹了進去。燒焦的殘骸還在冒煙，有些碎片還在漂。
落在水裡的日軍水兵大約有兩千多人。有的趴在救生筏上，有的抱著浮木，有的擠在沉船翻過來的船底上，有的就那樣漂在水面上，一動不動。沒有人來救他們。能救人的船己經全沉了，天上的飛機也飛走了，海面上只剩下風、浪、油汙，和持續擴散的寂靜。
“水無月”號沉沒之後大約二十分鐘，海面恢復了平靜。但水面之下，三艘灰色的身影正在緩緩移動。
十一號潛艇，海大型，聲吶兵坐在黑暗的艙室裡，戴著耳機，手指搭在增益旋鈕上。他捕捉到了水面上的聲音——有節奏的划水聲、斷斷續續的喊話聲、金屬碰撞的聲響。有人在試圖救生，有人在試圖聯絡，還有船在掙扎。
“艇長，兩點鐘方向，距離十二公里，螺旋槳噪音。小型，單軸，速度不超過五節，應該是運輸船。”
艇長彎著腰湊到潛望鏡前，慢慢把鏡筒升出水面。晨光從接目鏡裡透進來，照亮了他半張臉。他看見了一艘運輸船——最後一艘倖存者，船體己經在傾斜了，甲板幾乎貼著水面，船尾下沉了一大截，螺旋槳半露出水面，還在緩慢轉動。船上的水兵正在往海里跳，有些人己經跳了，有些還在猶豫。
“最後一艘。己經半沉了，補一顆魚雷就夠。”艇長放下潛望鏡，對魚雷艙方向說了一句，“一號管準備，定深兩米，速度三十節。”
裝填手拉下液壓手柄，魚雷管後部的艙蓋開啟，機械臂把魚雷推進管腔，指示燈亮起。艇長的手搭在發射手柄上，停了大約三秒，然後按了下去。
魚雷從管口射出，在水下劃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白色尾跡。它穿過了深藍色的海水，穿過了一道正在下沉的殘骸的陰影，朝著那艘瀕死的運輸船衝過去。
命中了艦首下方。
爆炸把最後那點浮力徹底撕碎了。運輸船的船頭猛地往下一沉，船尾翹起來，整個船體以近乎垂首的姿態豎立在海面上，然後以緩慢而無可阻擋的姿勢滑入了海水。漩渦在它消失的位置形成，吸走了附近幾塊殘骸，然後漸漸平復。
聲吶兵報告：“目標消失。確認擊沉。”
海面上安靜了大約三分鐘。然後聲吶兵的耳機裡又捕捉到了新的訊號——一艘正在移動的艦船，速度不快，航向不穩，像是在搜尋什麼。
“艇長，左前方九公里，螺旋槳噪音，大型艦，單軸，推測是驅逐艦。航速五節，正在做搜尋機動。”
艇長重新湊到潛望鏡前。他慢慢轉動鏡筒，在一個方向上停住了。視野裡出現了一艘驅逐艦的輪廓——灰黑色的艦體，艦首微微抬起，正在海面上緩緩移動。船舷邊掛滿了救生筏，甲板上站著不少水兵，有的在往下扔救生圈，有的在往水裡放繩梯。
“在救人。”艇長自言自語，“那就一起救吧。”
他放下潛望鏡，對聲吶兵說：“距離再確認一下。”
“八公里。航向西南，速度五節。”
“兩枚齊射。定深兩米，速度三十節，航向偏左三度。發射間隔五秒。”
魚雷艙裡的裝填手飛快地操作著液壓裝置，兩枚魚雷先後被推入管腔，後艙蓋關閉，氣密指示燈亮起。艇長的手指在發射手柄上停了一瞬，然後按了下去。第一枚射出，五秒後第二枚射出。
聲吶兵在耳機裡追蹤著兩枚魚雷的軌跡，聽著它們在水下劃破海水的低頻聲響。那種聲響很細微，像是什麼東西在遠處摩擦，不會引起水面上任何人的注意。
那艘正在救人的驅逐艦上，一個正在往下扔救生圈的水兵忽然停下了動作。他側著頭，像是在聽什麼。旁邊的戰友推了他一下，說“愣什麼神”，他搖了搖頭，又繼續扔救生圈。
然後船身猛地一震。爆炸從艦舯部水線以下炸開，整艘船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側面推了一下，往左傾斜了將近十五度。甲板上站著的人全被甩了出去，救生圈從手裡飛脫，繩梯從船舷垂落下去，在水面上拖出一條彎彎曲曲的線。
第二枚魚雷緊接著命中艦尾，爆炸把舵機艙炸穿，海水灌進去，船尾下沉，艦首翹起來。驅逐艦失去了航向控制，在原地打轉，傾斜的角度越來越大。甲板上的東西在滑向海面，機槍、彈藥箱、救生筏、水兵，全在往下掉。
聲吶兵摘下耳機，報告了一句：“目標正在下沉。螺旋槳噪音消失。”
艇長放下潛望鏡，擦了擦接目鏡上的水汽。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海圖，然後對舵手說：“深度保持二十，航向零六零，離開當前區域。聲吶保持搜尋，有目標再報。”
十一號潛艇的艇體在水下緩緩轉向，螺旋槳以低速轉動，在深藍色的海水中留下一道極細微的尾跡。它離開了這片海面，把身後的晨光、油汙、殘骸和沉默，全都留給了那些漂浮在波浪之間的倖存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