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針指向十點。
就在這時候，筒子樓外的衚衕裡忽然傳來一陣高聲叫罵，夾雜著幾聲砸東西的響動，把這片歡騰喜慶的喜氣硬生生劃了一道口子。
院子裡的人都止了聲，循著動靜往外望。
姜荔眉頭微微一皺，跟陸崢對了個眼神，兩人都沒說話，但彼此心裡都有了數——這個時候來攪局的，不用猜，肯定不是什麼好人。
院門外的動靜越來越大，先是幾下重物砸地的響聲，接著是粗嗓門叫罵，夾著零碎的哭嚎，鬧得整條衚衕雞飛狗跳。
姜雪從樓道往下探頭，看清底下情形，轉身往姜荔屋裡衝，白著臉喊：“荔，你快看看，老太爺帶人來了。”
姜荔停住動作。
今天這個日子，聽到“老太爺”三個字，她當即就把整件事理清了——姜德才，那個她喊了這麼多年爺爺、卻沒給她盛過半口熱飯的老傢伙，到底還是找上門了。
她走到窗邊往下望，短促地發出一聲冷笑。
院門口，姜德才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衣，腰不彎背不駝，身子骨硬朗得很，正提著氣扯起一條手寫橫幅，上頭歪歪扭扭寫了一行大字——“陸家必須給三千贍養費，否則新娘不許出門”。
他身後站著姜國慶、姜國富、姜國強三兄弟，一個比一個理首氣壯，把院門堵得死死的。
三千塊。
這個數字擱在1984年，頂得上普通工人將近十年的工資。
姜荔對這個數字沒什麼感情，只是單純地覺得這幾個人臉皮厚得像城牆皮。
姜德才這輩子有沒有給過她這個“孫女”一分錢？
從分家那年到現在，姜父一家在西郊衚衕受的那些冷眼，還有姜雪從小到大被虧待的那些年，哪裡換來過半點虧欠。
不過就是聽說陸家出手闊綽，這才眼紅著摸上門來，打算憑著一個“長輩”的名頭分一杯羹。
姜國慶站在後頭，嘴裡嘟囔著什麼，無非就是“本來就該給”、“老頭子身子骨不好”、“這點要求不過分”。
說得自己跟為老父伸張正義一樣，眼角的貪勁兒卻遮都遮不住。
姜荔把窗簾放下來，神色平靜，去拿了外套。
這點事，她自有辦法對付，在黑市跟一幫混子周旋過的人，還治不了幾個鄉下來的老無賴。
她剛穿好外套，樓道外姜雪己經撐不住了，衝著樓下嚷了一嗓子，“姜德才，你今天要臉不要？！
荔今天是大喜日子，你帶著人來堵門，算什麼事？！”
院子裡嘩地亂成一鍋，周邊的街坊和過路的行人全堆到了院門口，伸著脖子往裡瞧，烏泱烏泱的，把整條衚衕兩邊堵得水洩不通。
姜德才聽見姜雪的聲音，反而來勁了，往地上一坐，仰起頭扯著嗓門乾嚎，“我老頭子快入土的人了，就這點要求，合情合理！陸家那麼有錢，給三千塊算得了什麼？我這是為荔丫頭好，嫁出去了，誰來養我這把老骨頭？她總不能不認祖宗吧？！”
姜國慶三兄弟立刻跟著幫腔，你一言我一語，把那塊橫幅舉得更高了，動靜越搞越大。
街道上有老太太搖頭嘆氣，也有人交頭接耳，議論這姜家成何體統。
但熱鬧是熱鬧，真正敢上去攔的，沒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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