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荔這頓面吃得極其滿足。
陽春麵的湯底是豬骨架子熬的，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花，麵條筋道不坨，撒了兩顆蔥花，香得能把舌頭吞下去。兩個白麵饅頭又大又暄，她一口面一口饅頭，腮幫子鼓得像忙碌的松鼠。
吃到一半的時候，旁邊桌的大爺看不下去了，默默把自己沒動的鹹菜碟子推了過來。
姜荔衝大爺憨憨地笑了一下，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然後毫不客氣地把鹹菜也扒拉了。
大爺看她的眼神充滿了憐愛，大概覺得這姑娘長得漂亮卻餓成這樣，多半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姜荔並不知道自己被同情了，她這會兒心情極好。
面吃完了。信寄出去了。錢還上了。絕症信也寫好了。
從此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她姜荔和陸大閻王就是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
她抹了抹嘴，從兜裡數出三毛二分錢和四兩糧票放在桌上結了賬，踩著人字拖哼著歌晃悠悠往招待所走。
說是哼歌，其實就是嘴巴半張，含含糊糊地蹦著調調，走路的步子都帶著一股子劫後餘生的輕快。
進了招待所大門，櫃檯後面空空蕩蕩，那個小姑娘不見了。
姜荔沒在意。
她蹬蹬蹬地上了樓梯，走廊裡一片安靜。走到二號房門前，她掏出鑰匙準備開門，手指剛碰到鎖眼，愣了一下。
門沒鎖。
她記得自己出門前是鎖了的。
一股微妙的不安從腳底板竄上來，但很快就被她按了下去。這種老式門鎖本來就不牢靠，可能是鎖舌沒彈到位，她自己沒關好。
姜荔扭了一下門把手，木門“吱呀”一聲開啟。
她邁進去，嘴裡還銜著上揚的調子，正要開口替自己吃得太撐嘆一聲氣，視線從地面往上抬。
先看見一雙軍靴。
黑色的，擦得鋥亮，沾著地上的灰塵。
再往上，一雙修長有力的腿，軍褲筆挺，褲線鋒利得像刀刃。
再往上，軍裝腰帶，黃銅釦環，肩膀寬得像一堵牆。
再往上，是一張冷得能凍死人的臉。
陸崢正大馬金刀地坐在她的床邊，右腿搭在左腿上，手肘撐著膝蓋，兩根手指間夾著她那本練字的小本子。
他旁邊整整齊齊地攤著好幾張匯款單底根，每一張都朝著同一個方向擺放，像證物臺上的呈堂證供。
房間裡靜得連灰塵落地的聲音都聽得見。
姜荔嘴裡的調子像被人一把掐住脖子，戛然而止。
她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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