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識地從布袋裡摸出鉛筆，換到左手，在一張廢紙上飛快地記下每筆賬目，三毛，三毛，八毛，一塊一。
人群外圍，一個穿著列寧裝。梳著齊耳短髮的中年女幹部踮腳看了一會兒，忽然感慨道：“這手藝真是絕了，要是能接咱們廠下禮拜相親舞會的服裝改造活兒就好了，廠裡那幫姑娘正愁沒新衣服穿呢。”
旁邊有人接話，“可不是嘛，這年頭有手藝的人走到哪兒都餓不死。”
姜荔耳朵一動一動，將這句話牢牢記在了心裡，但沒有接茬。
不到一個小時，所有的貨全部賣空了。
姜荔把錢一張張捋平，疊整齊，塞進貼身的內兜裡。仔仔細細數了一遍，三十七塊六毛，刨掉布料皮筋這些成本，淨賺三十塊出頭。
一個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也不過四十來塊，她用了一個早上，嘿嘿，她的手藝就是好。
收好東西站起來的時候，姜荔的膝蓋有些發軟。
早飯沒吃就是容易低血糖。
剛才還跟王杜娟和紅袖章對峙，都是消耗。
她到底只是個穿了書的普通人，被逼到絕路上，不得不硬著頭皮往前衝罷了。
姜荔深吸了一口氣，抱著空口袋鑽進了散場的人流裡。
她沒有注意到，街口拐角處，一輛墨綠色的軍用吉普車正靜靜地停在法桐樹的陰影下。
車窗只開了一條縫，駕駛座上的人戴著軍帽，帽簷壓得極低。
陸崢的視線穿過那條窄窄的縫隙，落在那個漸行漸遠的單薄背影上。
方才那一幕他從頭看到了尾。
掀攤。對峙。亮票據。縫領子。背政策，一氣呵成，滴水不漏。
他甚至覺得這個女人有幾分本事。
同時她記賬時換過去的那隻手引起了他的注意。
左手執筆，運筆極快，落筆時筆鋒微微向左傾斜。這個細節旁人根本不會留意，但陸崢的眼睛不是旁人的眼睛。
他從胸口的口袋裡慢慢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裝著過去兩年間寄來的十幾封信。
那些字跡娟秀工整，可每一個起筆處都帶著一個左傾角度。
他反反覆覆看過太多遍了，早就讓人驗過筆跡。結論只有一個：寫這些信的人，是個左撇子。
這個姜荔卻看起來不是的。
陸崢將信封收回口袋，擰動了吉普車的鑰匙。
引擎低沉地轟鳴起來，他的嘴角壓成了一條冷硬的直線，黑沉沉的眸底翻湧著讓人不寒而慄的暗流。
“姜荔。”
他在唇齒間無聲地碾過這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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