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誼會這天傍晚。
機床廠禮堂外頭早早掛起了彩紙和紅燈籠，門口的喇叭一遍遍放著流行歌曲，聽得整條街都熱鬧起來。
姜荔卻沒打算進去。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頭髮隨手紮在腦後，懷裡抱著一隻舊紙箱，箱子裡裝著髮圈。假領子和幾條沒賣完的碎布腰帶。
禮堂裡面是年輕人的熱鬧，禮堂外頭才是她的主場。
她把紙箱往牆根一放，蹲下去鋪開一塊舊床單，手腳麻利地把東西擺成兩排，嘴裡還小聲盤算著今晚能不能再掙個十塊八塊。
李嬸從後頭追過來，一看她這副打扮。
“姜荔，你還真在門口擺攤啊？”
姜荔抬頭，笑得特別乖，“嬸子，裡頭跳舞要票，我在外頭賣東西不花錢。”
李嬸氣得伸手點她額頭，“你這孩子，連著熬了幾宿，要錢不要命？”
姜荔把髮圈擺正，聲音壓得很低，“我歇不踏實。”
這話一齣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是真歇不踏實。
錢壓在鐵盒裡，陸崢壓在心口上，包裹。電報。郵局。姜雪那張照片，一樁樁都懸著，半夜縫衣服時她還能撐住，真閒下來反而怕得手心發冷。
李嬸看她眼底青黑，心裡一下軟了，卻還是板著臉，“不踏實也不能把自己熬成紙片，你今晚得進去玩一會兒。”
姜荔警覺，“我不去。”
趙嫂和孫嫂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三個人互相使了個眼色，竟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
姜荔懷裡的紙箱差點掉地上，“哎哎哎，嬸子，搶人犯法啊！”
李嬸把紙箱往旁邊一抱，壓根不聽她嚷嚷，“犯法也先把你收拾乾淨了再說。”
姜荔被她們推到禮堂後頭的小化妝間，屋裡擠著幾面缺角的鏡子和一張長桌，桌上堆著雪花膏。口紅。梳子和別針。
那條多出來的紅裙就掛在門背後。
紅布料其實是泡水布里最難處理的一塊，邊角有些暈色，姜荔原本打算拆成腰帶，後來順手裁成了一條收腰裙，領口開得比尋常衣裳低一點，肩線卻收得穩，裙襬壓了細褶，走路時會輕輕蕩起來。
李嬸把裙子拿下來，眼睛發亮，“這條沒人訂，正好給你穿。”
姜荔頭皮都麻了，“太紅了。”
孫嫂笑著把門一關，“年輕姑娘穿紅怎麼了，喜慶。”
姜荔往後退，“我不適合，我穿這身就挺好。”
趙嫂直接上手解她棉襖釦子，“別裝了，你這張臉要是不打扮，才叫糟蹋。”
姜荔被三個熱心嬸子按著換衣服，心裡一邊喊救命，一邊還得護著領口不被扯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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