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終於走到御案前大約五步的地方時,他再也撐不住了,鬆開柺杖,整個人撲通一聲跪伏在地,額頭貼著冰冷的地磚。
“兒臣胡亥,拜見父皇。”
他的聲音嘶啞顫抖,肩膀在微微聳動著,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喘氣。
嬴政坐在御案後面,低頭看著伏在地上的那個蒼老身影。
他這個兒子己經完全看不出當年那個年輕公子的模樣了,那個曾經錦衣玉食、趾高氣揚得翩翩少年,如今縮成了一團佝僂的白髮枯骨。
嬴政的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心疼,最終全部沉澱成一聲無聲的嘆息。
嬴政的聲音很平靜:“平身吧,賜座。”
內侍搬來一把矮凳放在側方,胡亥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扶著凳沿慢慢坐下。
他坐下來之後整個人就像是被抽空了力氣一樣癱在凳子裡,雙手撐著膝蓋,喘息了好一會兒才平復下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嬴政,又迅速地垂下目光,嘴唇哆嗦了幾下,卻沒有說出話來。
嬴政也不催他,就那樣安靜地坐在御案後面等著。
終於,胡亥又開口了:“父皇……兒臣今日來,是有一事相求。”
嬴政:“說。”
胡亥的雙手在膝蓋上反覆攥緊又鬆開,像是在積蓄勇氣。
他的目光低垂著,看著自己手背上那些褐色的老年斑,又看了看嬴政擱在案上那隻毫無歲月痕跡的手。
兩者之間的對比太過刺眼,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擠了出來:“父皇……兒臣知道自己做錯了事。兒臣當年年少無知,受了趙高那廝的蠱惑,又不知天高地厚,妄圖奪嫡……兒臣不敢求父皇原諒兒臣當年的過錯。兒臣只是……只是想問一問——”
他抬起頭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蓄滿了淚水,聲音顫抖得厲害:“——為什麼?父皇,您給天下人都傳了元力引導術,連那些……那些街上的販夫走卒都修煉了,都活得好好的。唯獨兒臣沒有。兒臣被禁足六十三年,看著身邊伺候的下人一個比一個年輕,兒臣自己一天比一天老。他們從三十歲變成二十歲,兒臣從二十歲變成八十歲——父皇,兒臣是您的親兒子啊!為什麼天下人都能長生,只有兒臣不能?”
他說到最後那幾句話時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了六十多年的委屈和不甘。
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面頰滾落下來,滴在他的衣袍上。
他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整個人縮在矮凳上,看上去比他的實際年齡還要蒼老許多。
嬴政看著他那副模樣,沉默了很久。
這個兒子被禁足了幾十年,始終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排除在“人人如龍”的大潮之外。
一個被養在深宮裡的廢公子,沒有權力,沒有自由,只能日復一日地看著身邊的世界飛速變化而自己原地衰老。
這種滋味,嬴政能夠想象得到。
他沉吟了片刻,從御案後面站起身來,負手走到窗邊。
他背對著胡亥:“胡亥,你想知道為什麼,朕今天告訴你也無妨。”
胡亥猛地抬起了頭,滿臉淚水地望向父親的背影。
嬴政緩緩開口:“六十多年前,國師降臨,告訴朕一件關於後世的事。在原本的歷史中,朕在三十七年那年的東巡途中病逝於沙丘。趙高和李斯聯手篡改了遺詔,廢了扶蘇,立了你為帝。你就是大秦二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