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燧正好推門進來,看完批覆紙,隨手往桌上啪地一甩:「首相既然這麼說,必有她的道理。你拿管子瞎吹,那是把灰從自己腳底下吹人嘴裡去,缺大德了;吸進袋子裡,那才叫斷了灰的後路。」
「那要是我吹到窗外頭呢?」謝諤打斷他,「窗外頭總不是屋裡頭了吧?」
蕭燧看了他一眼,頓了一下:「那要是沒窗戶呢?」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而且風一吹,灰會揚起來,人站旁邊得吃一嘴灰。」他擺擺手,懶得再扯,「上面怎麼批你就怎麼改,少廢話,試了再說。」
謝諤攥著那張批覆紙,盯著那個「吸」字看了很久,沒有應聲。他心裡不服氣。當天傍晚,趁其他人都在忙洗衣機的傳動系統,他偷偷把一臺舊電風扇拆了,把扇葉反轉方向裝回去,接上管子,對著地面打開了開關。扇葉逆向旋轉,風「呼」地一下從管子裡噴了出來,把地上那層碳灰、焊渣和酥餅碎屑全吹了起來。灰白色的塵霧當場炸開,跟起了一陣黃沙似地往人眼裡鑽。謝諤咳得肺都要吐出來,滿臉灰黑,跟剛從灶坑裡爬出來似地。
汪大猷從工作臺後探出頭,被那陣灰嗆得連打了好幾個噴嚏:「你媽的在做什麼啊?!」
謝諤被灰嗆得直抹眼睛,關掉風扇,灰霧慢慢落下來。地上乾淨了些,灰全揚到了桌面上、書架上、零件堆裡。他蹲在地上看著那些重新落定的灰塵,抹著臉上的灰,咳了兩聲,低聲說:「……不能用吹的。」
第二天他開始重新做一個裝置。這一次,扇葉朝反方向旋轉,風往後抽,口接一個帆布袋。帆布根本擋不住灰,剛開機就跟個破煙囪似地噴了他一身黑。他氣得換了塊厚呢子,結果風透不出去,電機在裡頭「嘎吱嘎吱」慘叫,差點沒燒了。謝諤破防了,照著那堆爛布死命踩了兩腳。
後來謝芷蘭拎來一包馬鞍山弄來的蠟布跟樹脂布,他死馬當活馬醫,兩層疊在一塊死磕,這才算把灰給卡死在袋子裡。密封的接縫處,謝芷蘭又拿來一塊蜂蠟,塗上之後確實不漏氣了,吸力上來了,地上的碳灰被吸進袋裡,袋子漸漸鼓起來。
汪大猷的洗衣機也在同時推進。水箱是周麟之從舊貨市場淘來的兩口鐵皮桶,桶底開了孔,輪子裝在桶底外側,轉軸用防水膠圈密封。第一次通電,輪子轉得挺歡,水沒漏。等第三次倒進去半桶熱水,底下「滴答滴答」開始吐水星子。汪大猷罵了句髒話,扯下膠圈重擰,再試,直接漏成個小噴泉。他把那臺機器擱在院子裡晾了三天,每天路過踹一腳,也沒想出辦法。第四天謝芷蘭拿來一管新的密封膠,說是馬鞍山剛出的硫化杜仲膠往死裡一灌,拿炭火烤透。這回消停了,桶底連個水星子都沒滲出來。
一個月後的某天傍晚,汪大猷把那臺洗衣機的樣機裝好了最後一根皮帶。他通上電,電機嗡嗡地轉起來,波輪在桶底平穩地旋轉,水花嘩嘩地翻著,像一鍋燒開卻沒冒熱氣的水。衣服在水流中翻轉,翻滾了約一盞茶的功夫,他關掉電機,把衣服撈出來擰乾,攤開一看,比手洗乾淨得多。他蹲在旁邊盯著波輪轉,耳膜被轟得嗡嗡響,但好歹沒炸桶。
謝諤也在那天晚上把吸塵器組裝完成。他在桌面上撒了一層細灰,開動機器,管口對準桌面,灰被抽進帆布袋裡,桌面乾淨了。他又在四周走了幾步,確認它在木板上也能吸得乾淨。謝芷蘭進來時,看見那臺樣機擱在桌上,管口朝下,帆布袋裡沉著一層灰。她伸手捏了一下袋底,觸感均勻,顆粒細膩,像磨過的新面。
楊八來過一趟。他蹲在院子角落裡,用一根樹枝在鐵皮桶裡攪那捲沾滿油汙的破布條,洗衣機開動的時候他沒出聲,只是盯著那根皮帶一直在轉,又看了看地上的吸塵器,沒問價錢。過了好幾天,才讓人帶話過來:「洗衣機、吸塵器各訂二十件,先鋪貨試銷。價格楊掌櫃定過了:洗衣機一百五十明元,吸塵器七十五明元。」
定價報上來那天,汪大猷覺得太貴了:「七十五明元一臺吸塵器,哪個買得起啊?」
楊八託人回話:「是貴,但成本擺在那塊。金陵城七十萬戶,差錢的窮鬼你理他幹嘛?能掏出幾十明元的,誰管你是七十五還是一百?這玩意兒就不是給升斗小民洗褲衩用的。再說了,這玩意兒用在紡織車間裡、廠子裡、碼頭的賬房裡,可能比家裡頭更管用。廠里老板又不差這幾十明元。」
金陵百貨上櫃頭兩天,那臺鐵皮桶洗衣機跟個煞神似地縮在角落,全是一幫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圍著瞎瞅,硬是沒人敢掏腰包。反倒是吸塵器被布廠管事搶走了兩臺。到了第三天,陸朝西那老小子拄著柺棍過路,拿棍頭把鐵桶敲得「噹噹」響,張嘴就是一股煙槍味:「抬我家去!吸塵器也搬一個!」
他這一嚷嚷,沈千山更絕,連問都沒問,直接甩了兩張大鈔抬走一臺,說家裡十幾口人的破爛衣服洗得下人罵街。他這一抬,旁邊幾個開布莊的眼都紅了,跟搶槽的豬似地直往櫃檯上拱。隔壁開書局的張胖子嘴上罵著「搶錢的黑心鬼」,手底下倒快,硬是掏出兩張皺巴巴的方臘頭像大鈔,往櫃檯上死命一砸,逼著夥計先給他挑兩臺現貨:「少廢話!老子拿回去吸書蠹蟲的死皮!」金陵百貨的櫃檯後來空出兩格,等著補貨。
金陵百貨那邊的賬本劃得稀爛:陸朝西那老狗一口氣吞了三十臺鐵皮桶,連帶著把附近幾家布莊也給裹挾著搶了個乾淨。倒是那吸塵器,全給開書局和糧行的搶去放在門口裝門面,兩百來臺兩天就見了底。
年底結賬,汪大猷和謝諤算專利費的時候算了兩遍,第一遍以為自己算錯了,第二遍發現沒算錯。汪大猷把那疊明鈔在桌角上墩齊,放進了自己的錢箱裡,又分出一疊放在凌憲桌上。凌憲正蹲在地上修一隻電熨斗的旋鈕,抬頭看見那疊錢,愣住了。
「你拿著。」汪大猷說,「這活有你一份。你從去年暑假起就一直擱這兒打下手,遞螺絲、拆廢鐵、熬夜試電機,那幾樣東西你都有份。」
凌憲把旋鈕擰回去,放下螺絲刀,沒推辭。他把那些錢收進褲兜裡,又蹲下去擰另一顆螺絲。
謝諤兩隻手沾滿了黑機油,捧著那疊硬邦邦的明鈔,反覆數了三遍。他喉嚨乾嚥了一下,半晌才憋出一句:「孃的,比我爹兩個月的俸祿還多。」
汪大猷拿腳尖踢了他屁股一下:「瞅你那點出息,往後大錢還在後頭呢。」
秋天快過去的時候,燧人工作室的院子裡擺著新一版的洗衣機和吸塵器。汪大猷蹲在地上給洗衣機換皮帶,謝諤在旁邊拆開吸塵器的集塵袋倒灰。凌憲蹲在旁邊看,紙上畫了幾條歪歪扭扭的線,是他自己琢磨的新東西。窗外,那臺電風扇還在院裡轉著,鐵葉子把傍晚的熱風攪得跟熱稀飯似地,吹在人脖子上,黏糊得讓人發慌。
凌憲死捏著那疊毛利,拿眼角瞟了瞟頭頂嗚嗚響的鐵葉子,又低頭摳圖紙。汪大猷拿黑呼呼的手背抹了把汗,把皮帶猛地一勒,啪地把蓋子扣死。「得咧,死活就它了。」
謝諤沒回頭,他把紙幣摺好塞進口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轉身走回屋裡。屋裡還是那股子令人作嘔的酸汗味。周麟之和熊克為了個廢電機在角落裡罵娘,汪大猷滿手黑油地扯皮帶。
謝諤把鞋裡進的灰倒了倒,電風扇的鐵葉子還在頭頂轉,呼呼地響,把桌上的紙頁掀起來又壓下去,窸窸窣窣的。他走到工作臺前,摸了摸口袋裡硬邦邦的銀鈔,又把方夢華畫紅線的那張批覆紙抽出來瞥了一眼。他沒撕,揉成個硬團重新塞回褲兜。隨手抓起一把彎頭螺絲刀,他一屁股蹲在凌憲身邊,拿胳膊肘捅了捅對方:「起開,我來死磕這個,你滾去喝水。」
凌憲看了他一眼,把螺絲刀遞給他。屋裡的鐵葉子還在轉,窗外知了叫得讓人心煩。謝諤一抹脖子,摸了一手黑乎乎的汗油子。「操,這狗日的夏老虎。」他啐了一口,死死按住了手裡的螺絲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