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明1128》第1515章 一五一三章:浣衣吹塵(1)

作者:西洋湖邊·1天前

六月這鬼天氣,金陵城跟個大蒸籠似地。燧人工作室那扇破窗戶死死卡在牆縫裡,透不出一丁點風。電風扇從陳宇「天界盜寶」留下的樣品拆解復刻出來已經有一年半了,鐵葉子轉久了積了一層灰,馬力全開時轉得嗚嗚響,風裡裹著汗酸、機油、鐵鏽和一股烘烤氣,但攪動的只是滿屋子發燙的空氣,連一丈外的桌面都吹不涼快,倒是把汪大猷桌上的試驗零件吹得滿地滾。地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碳灰、鏽屑、焊渣,還有不知誰啃剩的脆皮酥餅的碎渣,踩上去咯吱作響,腳底板黏得跟蘸了餳糖似地拉絲。屋裡全是汗酸味、機油味,混著一股子發泔水似地烘烤氣。

謝芷蘭推門進來時,往後退了半步。她伸手撥開面前那團黏稠的空氣,往裡探了探頭,才側身讓出身後那個少年。謝諤今年十六,剛從明州中學畢業,秋闈放榜,考上了金陵大學。他爹託了謝芷蘭好幾次,說這孩子手巧,腦子也不笨,就是坐不住板凳,趁開學前這兩個月,讓她給找個地方安頓。謝芷蘭想了想,燧人工作室這地方,坐不住板凳的人倒是不少。

謝諤剛邁進門,就被那股熱烘烘的濁氣燻得往後一仰。他下意識屏住呼吸,彷佛走進了一間捂了一整個夏天才開啟的屋子。謝芷蘭在他背上推了一把:「莫杵在門口哎,進來。」

他走進去的第一眼,看見的是滿地狼藉。靠牆的工作臺上堆著半成品、廢料和不知用途的鐵皮殼子。一個角落蹲著個年輕人,正拿螺絲刀撬一塊燒黑的電路板,額頭上的汗順著鼻尖往下滴。另一個靠在窗邊,對著圖紙發呆,桌上的搪瓷缸裡沉著半缸涼茶。電風扇的鐵葉子在頭頂狂轉,把桌上的紙頁掀起來又壓下去,窸窸窣窣地響。

謝芷蘭穿過這些,徑直走向牆角那堆扔成一團的衣服。短衫、長褲、圍裙、抹布,新舊混雜,有些還帶著明顯的汗漬和機油印,有的已經被汗水浸透,皺巴巴地蜷在地上。汪大猷光著膀子坐在工作臺前修一臺壞掉的風扇電機,聽見腳步聲一抬頭,看見謝芷蘭把他們扔在地上的衣服攏成一團夾在胳膊底下,臉一下子漲得通紅。他張了張嘴想說「不用了哎」,但話在嘴裡轉了兩圈,沒吐出來。

「謝……謝師姐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短褂,領口已經磨得發亮,袖口沾著暗色的油漬,像洗不掉的舊傷。「那個……我們自家來就行的咯。」

謝芷蘭沒停手,把那堆衣服往懷裡攏了攏:「你們哪回自家來過啦?上個月那件棉襖在牆角堆了七天,最後還是凌憲拿去泡了水才沒發黴的。」她抱著衣服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汪大猷一眼,「這是謝諤,我堂弟,放暑假來搭把手的。你給他尋點事情做做。」

門在她身後合上了。汪大猷端著那盆熱水站在原地,耳朵根還是紅的。過了好一會兒,才把盆放下,在桌邊坐下,目光落在那臺正在運轉的電影放映機樣機上。電機帶動膠片輪和黑膠滾筒同步轉動,齒輪咬合準確,鏈條繃得筆直。電機是蕭燧改過的,轉速穩定,噪音也不大。他盯著看了很久,腦子裡驀地冒出一個念頭。

「老周哎,」他轉頭叫了一聲,把正在焊東西的周麟之嚇得手一抖,「你講……放映機能帶著膠片轉,也能帶著滾筒轉,那阿能帶動別的東西轉啊?」

周麟之放下烙鐵,揉了揉被焊煙燻酸的眼睛:「你想轉什麼啊?」

「把那個隔水波輪轉起來。」汪大猷指著角落一隻廢棄的鐵皮桶,「就跟洗衣裳那種的。」

周麟之沉默了一會兒,走到那臺放映機前蹲下來,看了看電機的輸出軸,又看了看牆角的鐵皮桶:「傳動不復雜,一根皮帶,兩個輪子,跟我們做放映機那套差不多。關鍵是電機進水的問題,你得把電機擱在水夠不著的地方。」

「我曉得。」汪大猷站起來,把桌上那堆零件往旁邊一推,「電機擱在上頭,用皮帶往下傳力。波輪底下用橡膠密封圈,只要不泡進水裡就行咯。」

兩個人蹲在地上,開始在紙上畫草圖。周麟之隨手扯過一張舊圖紙的背面,拿鉛筆勾了幾筆:一個電機、兩根皮帶、一個波輪、一個鐵皮桶。電機在上,波輪在下,中間隔一層木板。熊克和凌憲也湊了過來。熊克看了一會兒,說:「輪子不能直接攪,會把衣裳攪爛掉的。得在外頭隔一層罩子。」汪大猷便又在輪子外面畫了一個圓筒。

「定時呢?」周麟之問,「總不能一直轉著吧?得有停下來的時候哎。」

汪大猷的筆停了一下。謝諤一直蹲在旁邊看他們畫圖,這時冷不丁插了一句:「用那種發條鬧鐘試試看。我望過修鐘錶的鋪子,裡頭那種發條定時器,擰一下,到點就自家跳停。不用電子元件,就靠發條的機械力,擰到頭能走一刻鐘。」

周麟之眼睛一亮:「對的哎,鬧鐘一響,發條鬆開,撥片就把開關頂斷了。」汪大猷低頭在圖紙角落加了一行字:「定時器用發條機構,接電機開關。」

謝諤沒再說話,目光從圖紙上移開,落到地上那層碎屑和灰上。他盯著看了好一會兒,又抬頭看了看牆角那臺還在轉的電風扇。

「那個風,」他忽然開口,「阿能把它攏起來啊?」

屋裡幾個人同時看向他。

「地上全是灰跟碎屑,掃一回掃不乾淨。要是能把電風扇的風集中到一個管子裡,拿在手裡吹,對著哪個角落就吹哪個角落,那不就能吹得乾乾淨淨的啦?就是在風扇前頭加一個漏斗狀的罩子,把風攏起來,再接一根管子,手拿著管子往地上吹。風經過罩子一攏,從管子裡頭吹出來,力道就大了,地上的灰就能被吹到外頭去。這不比用掃帚省事多啦?」謝諤說著,用手比劃了一下。

汪大猷放下筆,看了他一眼:「那你劃一個草圖出來。」

謝諤抓起鉛筆就在紙角上亂劃。一個圓錐罩子扣在風扇嘴上,屁股後面拽著根軟管,管口削得扁平。「就這麼弄!」他把筆往桌上一扔,「風從窄口噴出來,力道能大三倍,直接把灰往門外轟。」

「這玩意兒叫什麼啊?」周麟之問。

「吹塵器?」謝諤說,「或者叫……吹灰機?」

汪大猷看了看那幅草圖:「我們先做洗衣機的立項。等這個成了,再弄那個吹塵器。你先把圖紙收收好,莫弄丟咯。」

立項書交上去以後,沒能批下來,被國會工務司打了回來。謝芷蘭把原件遞還給汪大猷時,指給他看方夢華的批註:「吹塵器」三個字上畫了一道醒目的紅線,旁邊用紅筆改成了「吸塵器」。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原理:電機帶動風扇產生負壓。電機已有,葉輪用沖壓鐵皮。集塵袋用帆布。密封與過濾是唯二難點。」

汪大猷盯著那個「吸」字,沒明白:「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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