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加亮冷笑一聲:「阮七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孔端操雖是金賊的走狗,但孔林在兗州百姓心目中仍是至聖文宣王的宗廟。我等自然不能堂而皇之毀了它,但倘若借金兵之手,豈非可叫天下百姓恨金賊而不恨我等?至於所謂失傳論語與惡奴篡主的罪證,更是錦上添花,既能拔高教主大義,又可讓孔端操顏面掃地。」
方夢華不語,眼中閃過一絲深思。過了一會,她放下杯子,緩緩道:「此計雖險,卻也不失為釜底抽薪之策。但此事須得天衣無縫,絕不能叫人懷疑是我等所為。吳學究,你可有具體人選來執行?」
吳加亮笑道:「主公,此事非燕青不可。燕小乙乃江湖中身法最靈、膽氣最壯之人,且他本就精通摸金校尉的手段,何況與京東綠林中的梁山舊部交情深厚,由他來悄悄佈置此事,最為合適。」
這時,一直坐在旁邊的種魚兒抿唇輕笑:「吳先生,不僅要用燕青,還得配合一些京東綠林軍的遊俠兒,假作金兵刨孔林之人。他們對兗州地形熟悉,能佈下蛛絲馬跡,必要時還可故意讓當地百姓目睹,以免被懷疑。」
吳加亮點頭稱讚:「種姑娘所言極是,此計早有分寸。孔林確實是關鍵,既然孔端操勾結金賊為虎作倀,我們便讓天下士林看清楚,他這一支早已不是孔子的正統血脈。至於動手之人,自不會直接掛舟山或綠林軍的名號,而是用金兵身份做掩護,將髒水徹底潑向金賊。等我們掌控兗州之後,再以‘清理聖人門戶’為名重整孔家聲望,便可順勢拿捏同為孔靈珍後人的孔端友。」
阮恩雖有些不滿,卻也沒再多言,只道:「這事若真辦得天衣無縫,倒也解氣。只不過那孔林裡預先埋什麼,得先細細斟酌。」
方夢華微微一笑:「吳學究,不妨詳細說說你打算埋的那些‘竹簡文書’。既要有引導天下之意,又不能太過分,反而讓人疑心。」
吳加亮聞言,抬手從袖中掏出一卷紙條,展開來道:「主公請看,這是俺擬定的幾種竹簡文書內容:第一,先賢遺篇大致內容是孔子、孟子論及‘民為邦本’的宏論,暗合我等如今的理念;第二,關於孔乘和孔靈珍的‘真相’,將元嘉北伐後孔家一度中斷傳承的故事寫成鐵案;第三,孔端操與金賊狼狽為奸的種種佐證,甚至可以做成前代祖宗‘預言’的竹簡,與今日局勢相映襯。
這些文書埋藏於孔林幾座關鍵墓穴中,到時一旦被‘金兵’刨出,自然引得輿論譁然。如此一來,孔端操的名聲必定毀於一旦,而孔聖人的遺篇反而可以替我們想要推行的改革背書。」
方夢華聽完,點頭道:「好,這幾項確實妙得很。但為防萬一,書寫這些文書時須用偽古體,文辭需隱約有先秦和魏晉韻味,可請呂秀才一同參與。智多星啊智多星,你這一肚子壞水,真是把本座想不出的路全給補上了!」方夢華朗聲笑道,「常規文官之事確實有大把人能幹,但像你這樣專擅江湖奇謀的,卻少之又少。」
吳加亮哈哈一笑,搖頭道:「主公謬讚了。俺這點小聰明,不過是偷奸耍滑之能,哪敢與真正的大才媲美?說來,主公用俺做點陳平、賈詡之事算是對了,若是非要當俺是諸葛孔明,那還真是難為俺了。」
方夢華聽了,更加忍俊不禁,笑得前仰後合:「你這話倒有幾分謙虛,也有幾分自知之明!不過,陳平與賈詡並非等閒之輩啊。陳平之計能保漢高祖奪天下,賈詡之謀使曹魏基業穩如泰山,個個都是定國安邦的人才。本座將你視為二者,難道不是抬舉?」
吳加亮見方夢華笑得舒暢,也放鬆下來,端起茶盞呷了一口,咧嘴道:「主公,俺這腦袋瓜子擅長的,還是弄點歪門邪道。說句玩笑話,俺若生在春秋戰國,怕是能和蘇秦、張儀做個至交。可要是讓俺像主公那樣整天琢磨如何治天下、立民心,那就真是讓俺老吳為難了。」
「你這人倒是坦率。」方夢華放下茶盞,神情一肅,「不過,本座既知人善用,也不會勉強你去做你不擅長的事。今天你這孔林之計,若真能施行成功,便是為我舟山軍開了大局,日後定叫天下百姓記得你的功勞!」
吳加亮連連擺手,笑道:「主公可別高看俺。俺不過是草莽出身,懂得怎麼用刁鑽的手段讓敵人自亂陣腳罷了。天下百姓要記得,也該記得主公您——若不是主公掌舵,俺這點小謀能頂什麼用處?」
「好一個自謙!」方夢華大笑,「不過,你放心,無論你是小謀大謀,本座都記得你這份心。就像你說的,尺有所短寸有所長,各展所能。」
兩人相視一笑,議事堂內的氣氛頓時輕鬆了許多。方夢華起身道:「既然你的謀劃已定,那便由你去安排具體事宜。至於燕青此人,本座也相信他的本事,這等事情就交給他來辦吧。」
吳加亮起身作揖,笑道:「主公放心。燕青那小子精靈得很,這等活計交給他再合適不過。至於俺,就等著功成之後,再來向主公邀功飲酒啦!」
方夢華揮手道:「好,你下去吧!記住,事成之後,咱們可不僅是喝酒,定要犒賞全軍。」
吳加亮得令,心滿意足地退了出去。方夢華目送他離開,嘴角帶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這個吳加亮,雖然是草莽出身,但確實有一套獨到的本領,關鍵時刻,竟比那些正經讀書人更為管用。
夜深人靜時,方夢華召來燕青,與他詳談此事。燕青聽聞任務後,略顯遲疑:「大當家,這孔林歷代守備森嚴,雖說如今亂世可能防守鬆懈,但要潛入墓穴埋下材料,仍需極大耐心與技巧。屬下雖自信身手,但若孔端操有心戒備,只怕……」
方夢華笑著擺手:「本座不會讓你獨自冒險,吳軍師已佈下後手,屆時朱彤會帶兵接應。你只需專注於完成潛入任務,不必顧慮其他。」
燕青微微頷首,道:「既然大當家安排妥當,屬下必定全力以赴。不過屬下有一事相求——若此計成事,還望大當家寬恕那些無辜的孔林守墓人,他們只是盡忠職守,並非孔端操的同謀。」
方夢華點點頭,語氣柔和:「放心吧,這次行動針對的是孔端操和他的同黨,絕不會殃及無辜。」
燕青深深一揖:「屬下明白,定不負大當家所託。」
一封信函另由燕青委派特使快馬加鞭送往江陵。信中,方夢華寫道:「致衍聖孔公端友臺鑑:大宋靖康二聖蒙塵,中原淪陷腥羶,百姓流離失所,仁人志士無不悲痛。然兗州孔端操竟投敵為偽,助金賊禍害鄉里,實為孔家百世之恥。
定海夢華雖為一介草莽女流,深知先聖遺訓,不忍其被汙名所累。兗州罪惡,非孔家一門之過,而是子堅(孔端操字)之罪。特書此信,願衍聖公明鑑。
今我舟山軍雖為義勇,卻有心匡扶大義,必清算偽公端操,以正孔氏門風。望公切勿介懷,毋忘自身之責,主持正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