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州一帶連日暴雨,戰後的原野陷入泥沼,曾是炮火連天的前線,如今只剩滿目狼藉與沉沒的鐵器。
完顏宗磐領正黃旗在戰場巡檢已有三日,命兵卒將一塊塊被泥水埋沒的明軍廢鐵清理上來。
「這些,不全是廢物。」
完顏宗磐俯身,從地上一堆溼泥中拽出一根彎曲變形的銅管狀器具,其末端還有殘餘的握柄與金屬撞針。
「看樣子是個鳥銃。」隨軍鐵軍副將認出,「不過炸膛了,沒法再用了。」
完顏宗磐卻搖頭:「不能用,並不代表沒價值。」
他心中清楚,這些泥地裡撿來的玩意兒,恐怕比千斤糧秣更珍貴。
數日後,數十輛載滿火器殘骸的牛車浩浩蕩蕩駛入徐州城。
完顏吳乞買親自前來檢閱。他身披銀甲,眼見那一地的炸壺、迫擊炮筒、彈藥殼與散落的機件,眼中閃爍著狼一般的光。
「這些……真是明軍所棄?」
「屬下親眼監督士卒從泥裡掘出,皆由宿遷至靈璧一線戰場遺留,無一造假。」完顏宗磐躬身回道。
「好!」完顏吳乞買大笑,隨即招來金工院林牙大學士謝福。
這位出身蔡京家奴的工藝大家,年逾五十,身穿深青色儒袍,帶著一副沉重銅邊眼鏡,自號「開物之士」。
他蹲下身來,挑選一件尚完整的手榴彈外殼,捧在手中端詳許久,然後慢慢搖頭。
「這不是鐵,是一種特別的合金……含倭鉛與錫的比例控制極細。」
他再取出一根明軍小型迫擊炮的瞄準器零件,拆解之後撫摸那極小齒輪與精密關節,神情凝重起來。
「……這種工藝,我金工院目前的工匠根本做不出。」
完顏吳乞買臉色變了:「怎麼說?」
「冶煉上,明人用的是高純度鐵料,非咱們那些泥沙雜礦可比。而這些火器零件,焊接點與組裝環節都使用了嚴密準度的規模化模具,不是匠人手工,而是某種『機器輔助』的大量生產。」
「你的意思是……他們已經不靠匠人個體巧藝,而是靠制度與器械統一標準?」
「正是。」謝福語氣沉重:「這就如同我們還在劃一個圓要靠圓規,他們已經能用某種木匣子轉一下機關,自動畫圓一樣。」
完顏吳乞買蹙眉,沉默片刻,忽然問道:「你金工院,現在能仿出幾成這些物件?」
謝福嘆道:「如是完好者,拆解細研,或能勉強摹制形似之物,但……火力、射準、持久度……恐怕十不存三。」
完顏宗磐接話道:「就算能仿造,能否量產也是問題。」
謝福看著那一箱箱彎曲變形的明軍槍管、炸壺彈片,聲音微弱得近乎喃喃自語:「這不是我們金國會不會做一兩件的問題,是我們根本沒有『這樣一整套產業鏈』……」
他苦笑,像在嘲笑自己的年少狂言:「當年我寫《百工開物論》,自以為金人工巧無出其右,如今……才知自己井底之蛙。」
完顏吳乞買望著那些淋漓著泥水的明軍機件,久久不語。
他忽然明白,這場議和,與其說是換來五年喘息,不如說是換來五年危機四伏的倒計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