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軍已經踏上那條蒸氣與鐵火構築的道路,而金國,還停在依靠馴馬與強弓的舊世代。
他低聲對完顏宗磐說:「通知各旗,不論代價,把這些殘件送回燕京,限百日內製成樣機,不惜金銀、不惜人力。」
完顏宗磐點頭領命。
桌案上堆滿陸宏毅從明州和舟山以重金購來的「戰利品」——不是什麼兵器,而是幾本包著油紙、角落還沾著鹽霧的教科書。
完顏吳乞買披甲坐於帳後,一言不發,彷佛一尊寒鐵鑄像。
他面前是金工院林牙大學士謝福,正瑟縮地翻著那本印著「明州中學六年級物理課本」的冊子。他的手時不時顫抖一下,不知是冷,還是激動。
「……以氣壓差與管徑壓強形成加速,火藥瞬時產生氣體總體積約為原粉末體積之四百倍……」
謝福低聲念著,眼中神色一點點從茫然轉為駭然。
完顏吳乞買冷冷地哼了一聲,拿起書皮上「七年級化學課本·下冊」遞到他面前:「這還只是初等書,聽說他們明年還要從中選拔人才進入大學學更深的學問。」
謝福翻到「梅岑冶金公司員工操作手冊」,又見到熟悉又陌生的幾幅插圖——梅岑高爐橫截圖、風箱構造圖、出鐵口控制閥圖……以及幾頁看起來極簡卻蘊藏奧秘的化學方程式。
「……氧化鐵與一氧化碳還原反應……這……這不就是高爐裡的鍊鐵原理嗎?」
他語氣忽然拔高,「這是……這是寫給娃娃們看的?」
完顏吳乞買拍案怒道:「你是我大金林牙大學士,當朝第一工匠,連人家的小兒課本都看不懂!你說說看,你的臉往哪擱?!」
謝福滿面通紅,跪伏在地,結結巴巴道:「奴才罪……罪該萬死……但……但奴才……確實從未學過這般條理化之法,奴才所知,皆是祖傳師法與實驗……」
完顏吳乞買深吸一口氣,臉色青白交錯。良久,他望向身側幕僚遞來的密報,又沉沉嘆了一口氣:「陸宏毅來報……方夢華已下令修建鐵道,從金陵鋪到太平府,全程八十里……鐵料用量九十餘萬斤,而馬鞍山一處鋼鐵廠,一日便可煉出二百萬斤生鐵。」
這數字猶如鐵錘,重重砸在眾人心頭。帳內一時鴉雀無聲,只聽得爐火中木柴劈啪作響。
「你懂嗎?」完顏吳乞買低聲問謝福。
「懂……懂一半……但越懂,越心驚。」謝福喃喃地說,聲音裡有種說不出的苦澀:「這些孩童學的是我們一輩子都沒機會見過的學問,他們有課本,有公式,有統一度量衡,有實驗方法,有完整的理論體系……」
他頓了頓,忽然丟擲一句:「他們的火器,不是因為天工巧匠,而是因為……一整個國家都在為此準備。」
完顏吳乞買眼神一動。
「你知道我們憑什麼能長年與遼宋爭?靠的是渤海國工匠留下來的坩堝鍊鋼術。」完顏吳乞買終於抬起頭,語氣近乎哀嘆:「可那是唐刀的工藝,是十幾代師傅一點點傳下來的秘法,尤其是中原由於五代十國之亂而失傳了,宋軍又只能用生鐵造那些又重又鈍的兵器……咱們這套手藝,從不敢讓外人知道,也從沒辦法量產。靠它能打贏幾仗,卻撐不起一個鐵路時代。」
他仰頭望著帳頂的燈火:「明人能鋪鐵路,是因為他們把鐵當作糧食在煉,把學問當作農具去傳。他們種下的是未來,我們握在手裡的……只是一把把舊劍罷了。」
完顏吳乞買長久沉默,終於緩緩坐下。
遼金強於宋,靠的是制度簡練與勇武強悍;但如今的大明,卻是將科學轉為國力,把童蒙教條變成殺敵利器。
他望著桌上的書冊,一字一句道:「派人,秘密學明人之制,不惜金銀,不惜威名。」
「若不能學會鍊鐵、造炮、鋪路、育才……」
「那麼,大金也就到頭了。」
完顏吳乞買望向北方寒風中搖曳的旗幟,眼神如鐵:「五年後若要再戰,若我們還是這副模樣——就不是再戰,而是……投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