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州朝霧未散。午後,方夢華在昭文館接見遠征交趾凱旋歸來的舟山海軍統帥呼延慶,後者精神奕奕,衣甲尚未解,滿臉寫著「無比得意」。
「我軍此次行動,可謂神速。」呼延慶恭手呈上兵報,「自下龍灣起兵,歷三江四港,三戰三捷,一旬之內直入升龍,不費百姓一碗米,得李朝百年國庫,又順勢立阮氏為藩,封地自理,歲貢三十萬金,萬民投拜。主公可喜否?」
方夢華一語不發,靜靜翻閱那幾份由倪從慶、方成英、阮恩等人聯署的戰後報告。從大越水軍覆沒、富良江伏擊戰、升龍圍城、李陽煥被扣、杜倚蘭被縛、到黎道然、阮功高等人自立阮文成稱帝、遣使稱藩——每一頁紙都寫著「勝利」,卻讓她的眉頭越鎖越深。
「妳看起來不太高興。」呼延慶試探問道。
方夢華終於抬起頭,眼神冷靜:「你知不知道,升龍這一幕,跟靖康元年的汴京如出一轍?」
「主公,那靖康……與今日何干?」呼延慶面露不解,「我們可沒擄走太后、焚燬皇宮,交趾權臣自己把皇帝綁來的。我們連升龍一磚一瓦都沒動手砸過。甚至,那些金銀,是他們搶完百姓後自個兒送來的!」
「不正是因為我們沒有動手,那些狗官才敢這樣放肆!」方夢華忽然拍案而起,聲音在廳堂裡迴響:「我們出兵,是為了解放交趾百姓於貪官腐吏、宗室內鬥之苦,不是為了讓阮家取代李家,繼續當南方的土皇帝!」
她深吸一口氣,語調沉靜下來:「靖康之恥,是因為北地胡騎以掠為榮;升龍之恥,是我們本可阻止一場掠奪,卻袖手旁觀。」
呼延慶皺起眉:「但我們已經贏了,而且很快。若非我速戰速決,怎麼保得住百萬兵源東線北伐?怎麼應對接下來西南的蠻夷亂局?阮氏年年歲貢不遜廣南,何不順水推舟,封他個交趾節度使,國中自理,邊疆清寧?」
「因為那不叫『清寧』,」方夢華緩緩說,「那叫『繼續壓迫』。」
她起身在地圖前指著交趾諸州:「你以為百姓在意李朝還是阮朝嗎?他們只在乎稻田是否會被徵收三成糧、女兒是否會被官府抓去當歌妓、村長是否還得送銀兩才能不被誣陷通寇。」
她指著升龍城:「我們若在這裡留下一個假藩王,他繼續壓榨百姓,百姓會記得是誰讓他上位的——是我們,是大明國。」
呼延慶沉默良久,終於低聲道:「所以……妳要重打這一仗?」
方夢華點頭,語氣堅定:「是,這仗得重打。」
「不是靠軍隊,不是靠炮火,是靠制度、靠土地清查、靠政令推行。要讓交趾百姓知道,這一次換朝,不是從李變阮,而是從蠻君變明政。」
鐵甲聲響中,種魚兒押送兩名衣衫華麗卻神情懸殊的俘虜步入殿中,一人是年僅十二歲、滿臉驚懼的小皇帝李陽煥,另一人則是眉目冷峻、直挺而立的前太后——杜倚蘭。
方夢華並未身著朝服,只著一襲素淺絹衣,端坐於矮几後。她年歲亦不過二十五,與杜倚蘭幾乎同齡,皆為一國之君。只是,今日一立一坐,一俘一主,氣勢高下早已定矣。
李陽煥剛一見方夢華,便「噗通」跪倒在地,雙手顫抖地拉住她衣角,哽咽求饒:「上國娘娘,陽煥……陽煥知錯了,再也不敢稱帝……再也不敢……」
方夢華目光從他身上掃過,沒有多看一眼。她輕聲說:「起來罷,別跪在地上擋人說話。」
然後,她目光落到杜倚蘭身上,緩緩問道:「這場仗,妳輸得可服氣?」
杜倚蘭沉默片刻,直視著方夢華的雙眼,那對眼睛裡並無求饒、也無羞愧,有的只是憤恨與不甘。
「服氣?」她冷笑一聲,聲音如冰刃:「哀家怎能服?」
「明軍雖強,卻是趁我大越北伐蜀宋,國內空虛之際,避開邊防重兵,偷襲海路直抵升龍。此其一;」
「朝中賊臣張伯玉、黎道然、阮功高等見敵至不思死戰,反而聯手綁我孤兒寡母、獻金求降。此其二;」
「我大越百姓尚未動員,水軍雖潰,內陸軍政未盡崩潰。若哀家尚有一州一郡,豈肯束手就擒?」
她雙拳緊握,聲音低沉:「這不是戰敗,而是被出賣。這不是輸,而是被背叛。哀家不服。」
方夢華不怒反笑,輕聲開口,語氣溫婉卻銳利:「不服,理所當然。可惜的是,妳以為輸在賊臣,卻不知真正的敗局早在妳心中。」
杜倚蘭眼神一凝,尚欲反駁,卻聽得方夢華緩緩接道:「既然妳大越自稱中華上國,慣常對佔婆、吳哥居高臨下,當知道蜀中孟獲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