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明1128》第830章 征服與解放(2)

作者:西洋湖邊·1個月前

「當年諸葛武侯七擒七縱,為的不是羞辱敵人,而是讓敵人心服口服。今日交趾若不服,那我明軍大可不走海路,從廉州、欽州、邕州一路南下,過諒山、平順水、打到每一座妳當年巡幸過的城池,把妳扶植起來的地方官一個一個拔掉、審問、糾錯。」

「妳若要再戰,本座奉陪。不是為妳,也不是為明國的疆域,而是為交趾百姓,還他們一個可以喘息的未來。」

杜倚蘭頓時語塞,面色微變。她不是沒聽懂「七擒孟獲」的含義,也不是沒感受到這位女主的語氣裡沒有仇恨,只有堅決。

這一刻,她才真正意識到——面前這個女子,既不是征服者,也不是施恩者,而是要把交趾整個社會推倒重建的改革者。

而她這類人——不論姓李還是姓阮——都不在新世界的座標裡。

方夢華起身,走至杜倚蘭面前。她並未以君主姿態俯視,而是與她平視,語氣忽然柔和:「杜倚蘭,妳不是笨人,若妳願意配合,把那些盤踞在交趾地方的惡勢力一一點名揭發,本座可以保妳不死,甚至保妳有餘生可用。」

「但若妳仍自詡女中帝王,心懷復辟,試圖煽動舊臣舊吏為李氏殉國……那麼本座也只能如七擒孟獲之後,最後一次擒妳,然後永不再釋。」

杜倚蘭沉默良久,終於垂下了目光。

她知道,真正的敗,不是兵敗城破,而是眼前這個女子已經把未來交趾的命運,握在了手中。

杜倚蘭緊咬下唇,眼神中浮現一絲不敢置信的怒意。她雙手被絲索束縛,卻依然挺直腰背,眼中燃燒著不甘的火焰。

「你們要的,不就是征服?」她聲音低沉,字字如劍:「如今阮文成那些賊臣,竟依妳們的要求,把李常傑、儂宗亶列為戰犯交出。李常傑可是我大越忠勇之臣,二十多年前早已歿於上林,儂宗亶更是老態龍鍾,你們要羞辱到何時?難道越人千百年抗漢自立,如今都要被妳碾碎?」

她怒目而視,聲音愈發激昂:「妳們漢人,從不把我們看作國!我們千年抗爭,才有今日的自立與疆土——妳們口口聲聲說和平,卻要我大越舉國稱臣、解體族魂,這不是征服又是什麼?」

方夢華未即回應,只是輕輕放下茶盞,神情不悲不喜。良久,她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得幾乎冷淡:「妳說李常傑與儂宗亶是忠勇之臣——可他們在五十年前主匯入侵邕州之戰,血洗城池,焚掠村鎮,三日之內,十萬百姓橫屍江畔,妳可知?」

「妳說妳們是被漢人壓迫的民族,卻在南方,對佔婆、對吳哥自稱‘上國’,言必稱‘禮樂’、‘大中華’;妳說妳們有自立的魂,卻把自己看作漢唐餘緒,模仿中原冠服文字、立官分科——妳們到底想做蠻夷,還是想做天朝?」

方夢華輕輕一笑,笑意之中帶著一絲刺骨:「而且妳們算什麼越人?真正的‘越’國,在兩浙之地,江山百越,勾踐臥薪嚐膽,那是我方家祖先所在之處;而妳們,不過是唐末亂世中一支靜海軍節度使崛起的幾十家地方割據勢力之一。地處偏遠宋廷無力收服,才自欺欺人的承認妳們是蠻夷藩屬,但那是無可奈何,並非天命所歸。」

她抬眼看著杜倚蘭,聲音沉靜卻毫不退讓:「這世上沒有什麼‘天然’的王權,有的只是百姓是否過得好。」

杜倚蘭像是被人迎頭痛擊,睜大雙眼,不敢相信這番話竟出自一位堂堂女君之口。

「妳說這不是征服……那是什麼?!」她聲音顫抖,幾乎嘶喊出聲:「妳們要我們改國號、改制度、獻金銀、獻地圖,還奪我們的軍權、財政權……妳口口聲聲說為百姓,可百姓的語言、習俗、歷史,妳們懂嗎?妳們尊重嗎?」

方夢華直視著她,一字一句道:「我們不需要你們獻國號,而是要你們歸責於民。交趾百姓,不是你們李家的私產,也不是你杜倚蘭的遺民。他們和我們明國百姓一樣,有資格選自己的官,有資格反抗剝削,有資格說自己的方言土話,有資格按地方的習俗生活。但也有資格上學、識字、學官話、做生意,不必靠靠山,不必靠血統。」

她指了指案頭那份賬冊與城防圖:「升龍城中那幾個官僚世家,在我們軍還未攻入城牆時,就聯手拷打了幾十戶大戶、搜刮財寶百萬兩。那筆錢,如今我已命安南臨時委員會接管,用於修復道路、水渠、糧倉、學塾、民醫所,還有每縣配給糧種與農具。」

「妳以為這是征服?不——這是解放。」

她輕輕吐出這三個字,像是審判,也像宣言。

杜倚蘭怔住了。她努力想在方夢華的言語中找到她熟悉的權謀、算計、帝王心術,可怎麼聽都像是一種她不曾理解的新世界邏輯。

「我們不來拿走任何東西,我們只要讓百姓不再被誰拿走。」

「妳怕明國會壓迫交趾?妳錯了,交趾的百姓不會怕明國,只怕再回到李朝的舊日昏暗。」

那一瞬間,杜倚蘭腦中轟鳴作響,李常傑的凜然、儂宗亶的威嚴、她幼年聽到的那些抵禦漢人、稱王稱帝的家國故事……全都碎裂了。

她突然發現,自己面前這個女人,根本不是她想像的任何帝王。她不是則天大聖,也不是唐太宗、宋太祖。她甚至不是一個帝王,而是一種秩序本身。

她啞口無言,唇角抖動,最後低下了頭。不是屈服,是迷失。她輸了,輸在了這個新時代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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