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會十一年初夏,大名府的行轅內,氣氛陡然變得更加壓抑。完顏把荅臉上的那絲偽裝出來的、帶著優越感的從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沉的審視。他緊盯著馬爾科·波羅里奧那雙湛藍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動搖或相信。
然而,他看到的只有一種日益清晰的、銳利如鷹隼般的洞察。這個紅毛番鬼沒有被汴梁的廢墟圖冊嚇倒,也沒有被曲阜那場精心編排的「正統」戲碼完全迷惑。當完顏把荅與孔瑄極力將「蜀宋」與「明國」混為一談,統稱為不堪一擊、內部傾軋的「南朝」時,馬爾科·波羅里奧聽出了其中的細微差別。
每當提及「蜀宋」那個躲在蜀道天險後、需要金國冊封的趙氏小朝廷時,完顏把荅的語氣是毫不掩飾的輕蔑與不屑,如同談論一個苟延殘喘的附庸。但每當話頭不小心觸及那個所謂的「吳楚妖氛」、「女匪盤踞」的「明國」時,那種輕蔑之下,總會不受控制地流露出一絲緊繃的忌憚,一種幾乎是咬牙切齒的恨意。尤其是他們反覆強調其首領為「婦人」、「妖女」,這種刻意貶低性別的言辭,反而像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馬爾科腦海中的迷霧!
女首領!來自東方!掌握強大的火器!讓強大的金國感到棘手甚至恐懼!
所有的線索在此刻轟然匯聚!那個在君士坦丁堡和羅馬流傳的、關於「摩尼教女巫統治的魔法帝國」的傳說,那個魯傑羅二世夢寐以求的「天啟之火」的源頭——「明國」,它真的存在!而且,它絕非金國試圖描繪的那樣孱弱不堪,恰恰相反,它強大到讓這個北方的巨人感到刺痛,以至於需要用謊言和汙名來極力貶低!
馬爾科·波羅里奧的心臟因這個發現而狂跳,但他極力壓制著臉上的表情。然而,那一瞬間眼神的驟然閃亮,那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恍然與確信,還是被緊盯著他的完顏把荅捕捉到了。
「呵,」完顏把荅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打破了沉默。他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帶來一股壓迫感。「紅毛番鬼,倒是生了雙好眼睛。看來…父相說的沒錯,你們這些泰西來的白皮蠻子,心眼比鬼還多。」
他踱步到馬爾科·波羅里奧面前,目光如刀。「你不信我們大金是東方唯一正朔?不信南朝皆是苟延殘喘之徒?好,很好。」
他的語氣陡然一轉,帶著一種殘酷的戲謔:「既然你這麼想見識什麼是真正的『南朝』,那本官就發發善心,讓一位『南朝』的『皇帝』親自跟你說道說道!讓你看看,你們羅馬西西里可汗夢寐以求想與之結交的東方大國君主,如今是個什麼模樣!」
馬爾科一愣,尚未明白其意。
完顏把荅已厲聲下令:「來人!將這紅毛番打入囚車,派一隊驍騎軍押送北上,給我扔進五國城!讓他去跟那位『昏德公』趙佶作伴!正好,讓那老廢物也見識見識泰西的紅毛番鬼是個什麼模樣,給他解解悶!」
命令如冰水潑下。馬爾科瞬間明白了。金人要用最殘酷、最直觀的方式碾碎他剛剛燃起的希望。他們要讓他親眼去看看,與金國為敵的「南朝」皇帝最終的下場是什麼!他們要讓他穿越金國興起之地的重重舊都,感受這個帝國縱深無比的壓迫感,最後將他與一個失去一切、尊嚴掃地的亡國之君關在一起,用這種極致的羞辱來磨掉他所有的「銳氣」和幻想。
幾名如狼似虎的金兵衝進來,將馬爾科·波羅里奧粗暴地拖拽出去。他沒有掙扎,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完顏把荅那張寫滿傲慢與殘忍的臉。
五國城…趙佶…這兩個名字他從完顏希尹展示的卷宗裡看到過。那是金國戰利品名單上最顯赫的名字,也是失敗者最屈辱的符號。
囚車是木籠製成的,異常狹小。馬爾科·波羅里奧被塞了進去,鐵鏈鎖住手腳。押送的驍騎軍士兵面色冷硬,顯然不是第一次執行這種任務。
北上的路途漫長而痛苦。囚車顛簸,夏日風雨無情地拍打在他身上。
大定府,遼國曾經的中京,如今是金國奚王族的根據地,依舊能看出往昔規模,但已徹底換了主人。
「1133年5月19日,大定府外,囚車木柵欄的縫隙,是我窺視這片土地的唯一視窗。押送我的金兵驍騎軍,紀律森嚴,沉默寡言,與大名府那些耀武揚威的旗丁截然不同。他們視我如無物,這反倒給了我觀察的機會。
大定府,據聞是契丹雙頭狼的中京。城牆高厚,規模宏大,遠超我想象中的北方邊城。然而,城市的靈魂似乎已被置換。契丹風格的穹頂建築與女真式的簡易木屋雜亂交錯,如同一個笨拙的嫁接。街道上往來的人群,腦後有辮者(女真)昂首闊步,而無辮或髡髮戴巾者(契丹、漢、奚)則多低眉順眼,步履匆匆。市集頗顯熱鬧,皮毛、牲畜、糧草交易興旺,但其繁榮透著一種緊繃的、服務於軍事需求的質感,而非自然生髮的商業活力。隨處可見金兵巡邏隊,他們的存在像一道無形的柵欄,規訓著所有的『繁華』。
我注意到許多工匠在修補城牆,或用一種灰泥(疑似水泥)加固甕城。他們的動作熟練卻麻木。一個監工的女真軍官呵斥著,用的是音調生硬的漢語。所以,他們甚至在用被征服者的語言來驅使被征服者為自己修築牢籠?何等奇景。
今夜宿於城外軍營。食物是冰冷的粟米團和鹹澀的肉乾。腕上鐵鏈沉重,但我心中的地圖正在更新:金國之強,非虛言。其統治如鐵網,籠罩四野。」
炭筆素描:女真兵、契丹商販、漢人工匠混雜,背景是契丹風格與女真風格的建築雜糅。
臨潢府,昔日遼帝國的心臟,如今宮闕殘破,更多的是作為一個巨大的軍鎮和物資轉運中心,契丹的痕跡被刻意抹去。
「1133年6月3日,臨潢府故地,契丹雙頭狼帝國的故里,如今已輝煌不再。巨大的土黃色城牆依然屹立,述說著往日的雄心,但許多區域已是斷壁殘垣,被荒草和沙塵侵蝕。巨大的宮殿遺址旁,搭建著簡陋的羊圈和馬廄。征服者似乎並不屑於,或無力完全繼承昔日的榮光,只是像寄生一樣盤踞於此。
這裡的氣氛比大定府更為粗獷和軍事化。隨處可見身披重甲、操練弓馬的女真本部騎兵,他們的眼神更具野性,彷彿隨時準備跨上馬背出徵。語言也更為混雜,女真語、契丹語、漢語…形成一種奇特的戰場語言。
我看到一隊契丹俘虜被押解著清理河道,金兵看守手持皮鞭,監視甚嚴。他們曾是這片土地的主人,如今卻沉默如石,唯有偶爾抬起眼瞼時,目光深處那死灰般的恨意,方能窺見一絲過往。一座被推倒了一半的遼塔下,幾個女真孩童正在玩著模仿打仗的遊戲,勝者會模仿大人,用木條抽打扮演『南人』的敗者。
金人似乎刻意保留著這份破敗,以此警示所有懷有異心者:順昌逆亡。臨潢府是一座巨大的、露天的失敗者紀念館。」
炭筆素描:巨大的宮殿廢墟前,女真騎兵馳過。
。戶軍克謀安猛的田屯見可,嚴森備戒,倉糧和鎮重事軍的要重期前國金,府龍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