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華大學電化實驗室裡瀰漫著石蠟與氯氣的刺鼻氣味。方夢華調整著電解槽的鉑電極，槽內原油在高壓電流下翻湧出詭異的氣泡——有些泛著珍珠光澤，有些則冒著黃綠色毒霧。
「聚氯乙烯組注意通風！」她朝西側喊話時，徐月娥正用琉璃瓶收集劇毒氯氣，「首相，這批副產品夠造五百具防毒面具了。」
東側的謝芷蘭卻遇了麻煩。她試圖用苯溶劑分離聚乙烯，但總得到黏糊糊的低聚物。「分子量始終上不去……」她沮喪地拍打儀表，忽然靈光一閃：「或許該加催化劑？」
「哪來的催化劑？」汪應辰從反應釜後探頭，「方首相算出的催化劑要用到鈦化合物——咱們連鈦礦在哪都不知道！」
正當眾人愁眉不展時，李懷玉突然提著個錫罐衝進來：「倭國商團送的伴手禮！說是叫什麼『太白粉』，抹臉能讓皮膚變白……」
方夢華捻起一撮粉末對著電弧燈細看，突然笑出聲：「踏破鐵鞋無覓處。懷玉，把這罐子給謝伯爵送去！」
催化劑問題解決後，聚乙烯終於析出雪花般的顆粒。「聚乙烯……」方夢華的聲音帶著罕見的顫抖。她用磁力棒吸引出少許絮狀物，放在電子天平上：「分子量約十萬——夠做食品袋了。」
但當謝芷蘭將其投入注塑機時，出來的竟是脆如薄餅的片材——溫度控制又出錯了。
「用蒸汽加熱試試。」方夢華親自改寫壓力引數，「石油裂解要125度，但聚合只要80度——你們被熱力學騙了。」
「加穩定劑！快！」她搶過徐月娥手中的錫鹽溶液注入釜內。混合液突然平靜下來，漸次析出乳白色顆粒，如同珍珠米鋪滿釜底。
「聚氯乙烯成了。」汪應辰癱坐在記錄臺前，「硬度夠做水管……」
話音未落，李懷玉突然指著壓力錶尖叫：「聚丙烯要爆了！」反應釜瘋狂震動，壓力指標直衝紅色危險區。突然注塑機劇烈震動，出料口噴出熔融的塑膠絲。徐月娥下意識用手去接，卻被方夢華厲聲喝止：「不要命了！這是190度的聚丙烯！」
方夢華猛撲向應急洩壓閥，肘擊開關的剎那，高壓蒸汽裹著透明顆粒噴湧而出，在天花板上凝成蛛網般的奇特結構。
「聚丙烯纖維。」謝芷蘭怔怔接住飄落的絲狀物，「比蠶絲更堅韌……」
話音未落，方敏恰好端著茶盤進來。聞到空氣中甜膩的烯烴氣味，她突然乾嘔起來，茶盞摔碎在地。
「陛下？」謝芷蘭趕忙攙扶。方敏擺擺手想說什麼，卻又被新一輪噁心感打斷，只得被侍從匆匆扶回宮去。
實驗室一時沉寂。方夢華凝視著地上濺開的茶漬，忽然道：「月娥，妳去太醫院請許太醫——就說實驗室需配防中毒的解毒劑。」
「不必配解毒劑了。」許叔微來得比預期更快，朝方夢華深深一揖，「恭喜首相，陛下這是喜脈！依老臣推算，當有兩月身孕了。」剛剛他沒看任何實驗資料，徑直走向皇居通風窗下的軟榻——他從袖中取出玉脈枕輕置榻上，又拾起根落在枕邊的長髮對著光細看。
滿室儀器嗡鳴聲中，這個訊息彷彿按下了時間暫停鍵。整流器恰好在此刻停轉。寂靜中，所有人都聽見窗外遙遙傳來的鐘聲——那是皇居方向宣告吉時的禮鍾。徐月娥的燒杯跌進溶劑槽，汪應辰的算稿散落一地，連最沉穩的謝芷蘭都打翻了催化劑罐——鈦白粉在空氣中劃出閃亮的弧線。
方夢華最先回神。她快步走到電解槽前關閉電源，沸騰的原油漸漸平息。「今日實驗到此為止。」聲音冷靜得近乎威嚴，「懷玉，去國會傳話：明日休會。芷蘭，將聚乙烯樣品封存——將來給皇儲做奶瓶最安全。」
她凝視著反應釜中沉澱的三色塑膠顆粒，忽然輕笑：「好啊……今日大明治下，既得未來之材，又得未來之君。」
她忽將聚丙烯纖維編成繩結，系在實驗室門楣：「按故宋舊俗，此謂『孕結』，佑母子平安。」又取聚乙烯薄膜覆住反應釜：「此物防潮，正好存著給孩兒做玩具。」
眾人大笑中，徐月娥悄悄抹淚。她想起去年方敏接種牛痘時發的毒誓：「不得嗣，不罷休」。如今毒誓應驗，竟是在這塑膠誕生的時刻。
金陵大學的大三數學講堂裡，王士元的粉筆正在黑板上游走，勾勒出複變函式的奇妙軌跡。學生們埋首疾書，無人察覺講臺上的先生今日格外不同——他總在不經意間撫過腰間那塊溫潤的羊脂玉，那是今晨方敏親手為他繫上的，玉上刻著極細微的《周髀算經》星圖。
「先生？」一個明州中學來的女生舉手，「您剛才說的積分定理，與鐵路應力計算有何關聯？」
王士元怔了怔，粉筆在掌心轉出個虛影。他正要開口，教室門忽然被輕輕推開。方夢華站在廊下光影裡，白大褂下露出軍靴鞋尖，髮間彆著枚奇特的簪子——半截閃電狀金屬纏繞著DNA雙螺旋。
「王教授，借一步說話。」她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講堂靜得能聽見粉筆灰落地的聲音。
「今日課畢。」他驟然擱筆，粉灰在陽光中揚起星塵，「諸君且將黃河水文傅立葉展開式算作課業。」學生們尚未反應過來，素袍已消失在廊柱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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