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士元忽然想起昨夜方敏莫名嗜酸，將他珍藏的《九章算術》宋版殘頁用來卷山楂糕吃。當時只當妻子調皮，原來……
「這是大明國本，也是趙宋血脈。」方夢華的聲音如手術刀般精準切開他的恍惚，「你父皇若知靖康之難後尚有皇孫承嗣，不知可會老淚縱橫？」
銅製天球儀「咔」地停轉。王士元怔怔望著杯底款識，恍惚見那年汴京元宵，趙佶抱著三歲的他指點燈山，御案上正是這般天青釉盞。
王士元猛地抬頭。遠方彷彿傳來五國城的冰風，父皇趙佶在雪地裡用血畫《瑞鶴圖》的模樣，弟妹們被金人當牲口牽走的哭喊，還有九弟趙構在成都宮中醉生夢死的傳聞……
「他……他們在金狗那裡受苦……」王士元突然哽住，「老九（趙構）那個混賬東西只顧蜀中偏安，何曾真想過迎還二聖！而我卻在此……」
「卻在以此身續寫文明。」方夢華突然展開袖中輿圖，松花江流域在陽光下泛起血痕般的硃砂標記，「嶽師兄的北伐軍已破襄陽和鄧州，但你想過沒有——陸路強攻救不出人質。」
王士元倏然抬頭。他注意到方夢華用的是「師兄」而非「嶽太尉」。
方夢華指尖點向黑龍江口：「但若用雷霆營乘蒸汽快艇突襲，順著混同江直插五國城呢？」
王士元的瞳孔驟然收縮。他迅速撿起樹枝在地上演算：「航程一千四百里，逆流時速按新式輪機算……至少需五日。金國在斡朵裡城設有水師哨站——」
「用氯氣彈。」方夢華丟擲個玻璃膠囊，裡面盪漾著黃綠色液體，「謝芷蘭剛試製的，比砒霜煙見效快十倍。趙多富親自帶隊，她認得所有趙宋皇族。」
王士元忽然劇烈咳嗽起來。他想起那個總在實驗室角落默默調配無煙炸藥的柔福帝姬，她指尖永遠帶著硝石氣味，眼中卻凝著開封城的雪。
方夢華與王士元對坐弈棋，棋盤邊攤著石油裂解流程圖。「配王可知，」她落下一子，「聚乙烯的碳鏈結構與胎兒核糖核酸都是螺旋狀？」
王士元執棋的手微微一顫：「首相是想……」
「本座想說，生命與科技從來同源。」她忽然推開棋盤，「那孩子來得正好——等他出生時，塑膠將徹底改變這個世界。」
「生恩養恩都是恩。」方夢華輕聲道，「你父皇昏庸誤國不假，但喝六年東北風也償夠了。讓他臨死前抱抱孫兒，算是……人道。」
最後二字她說得極輕，像片雪花落在燒紅的鐵板上。王士元忽然抓起那枚胚胎標本盒，琉璃寒意刺得他掌心發痛。
「何時出發？」
「月黑頭潮汛那夜。」方夢華遞過枚銅鑰匙，「先去軍械局看看雷霆營的新玩具——你學生李懷玉設計的雷酸汞左輪，能連發六彈而不炸膛。」
「柔福帝姬認得出所有趙宋宗室。」方夢華展開航海圖，庫頁島對岸的江口被硃砂圈出，「她率雷霆營扮作高麗商隊，乘快帆艨艟溯流而上。冰期後一個月，正是守備最鬆懈時。」
王士元突然抓過算紙疾書，用貝葉斯機率計算行動成功率：「五月混同江初解凍期，巡邏頻率下降23%；雷霆營偽裝商隊的置信區間89%；但——」筆尖突然折斷，「父皇若不願跟我們走呢？他那人最重顏面…」
「所以你要寫封信。」方夢華取出特製賽璐珞紙，「用你發明的密寫術——磷光墨水寫在家常話的字隙間。告訴他孫兒是大明太子要聽皇爺爺唱《雨霖鈴》。」
「全是給新生命的禮物。」方夢華微笑，「讓你父皇看看，他醉心的奇技淫巧，終在華夏成救世之力。」
「天子有喜」這個自古未有（上一個女皇武則天在位時已近古稀之年）的喜訊傳回國會時，呂將正在為預算案焦頭爛額。聞訊竟老淚縱橫，當場揮毫寫下「雙喜臨門」，命人裱在議政廳正中。錢玉更直接，立即著手發行「皇嗣紀念塑膠幣」，券面印著嬰兒抱鯉圖案，夜光油墨裡摻了聚乙烯微粒——金國、蜀宋、偽齊的細作根本無從仿造。
三日後，國會透過特別法案：將石油化工研究所升格為「未來院」，璐珞伯謝芷蘭領首任掌院。第一批聚乙烯製品被製成嬰兒搖鈴與奶瓶，作為「皇嗣獻禮」分贈百官。
雷霆營出發當日，趙多富連長在軍械所密室試射雷酸汞手槍。後坐力震得她虎口發麻，但槍靶上的金軍頭盔已被轟出蛛網裂痕。
「三十步果然破甲！」她甩著發麻的手腕笑嘆，「比父皇當年在汴京艮嶽狩獵玩的弩箭痛快多了。」
當王士元推開軍械局暗門時，趙多富裙襬沾滿火藥漬，哼的調子卻是《青色五丈河》（藍色多瑙河）裡的小曲。
「三兄。」她轉身輕笑，露出袖中左輪槍管的寒光，「我等這天等了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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