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明1128》第1177章 一一七五章:二次遠航(1)

作者:西洋湖邊·1個月前

亳州城殘破的輪廓漸漸消失在北方地平線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泥濘不堪的澤國。淮河的洪水雖已退去,卻留下了深可及膝、甚至齊腰的淤泥,吞噬著一切試圖透過的生物。空氣中瀰漫著死水、腐爛植物和動物屍骸混合的惡臭,令人作嘔。

這支由亳州安民會艱難組織起來的隊伍,攙扶著商丘陷落時逃出的殘兵、百姓,以及亳州本地倖存下來的老弱婦孺,如同一條傷痕累累的長蛇,在陳妙貞、孫大刀以及部分雷霆營士兵的護衛下,艱難地向南蠕動。

每一步都異常艱難。淤泥死死吸住人們的腿腳,不斷有人體力不支摔倒,發出絕望的嗚咽,隨即被身旁的人奮力拉起。車輛早已丟棄,僅有的家當用油布包裹著頂在頭上。孩子們被大人背在背上或扛在肩頭,小臉上滿是泥點和恐懼後的麻木。孫大刀和他那些同樣疲憊不堪的「刀斧」義軍弟兄,分散在隊伍前後,用長杆探路,標記出相對堅實的區域,不時將陷入深坑的人拖拽出來。

「跟上!都跟上!過了這片爛泥地,前面就有活路了!」陳妙貞的聲音已經嘶啞,卻依舊不停地鼓勵著眾人。她的醫袍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沾滿泥濘,但眼神依舊堅定,如同黑暗中的燈塔。

數日的艱難跋涉,不斷減員的隊伍終於看到了遠方那猙獰的景象——蚌埠淮河鐵路橋的殘骸。巨大的鋼鐵橋墩歪斜斷裂,如同巨獸的枯骨,扭曲生鏽的鋼樑無力地垂落在渾濁的淮水中,訴說著不久前那場人為災難的暴行。

隊伍中響起一片壓抑的哭聲和嘆息。這座橋,曾是連線南北的希望之路,如今卻成了絕望的紀念碑。

「走下游!我記得那邊有幾個老渡口,看看有沒有船!」孫大刀抹了把臉上的泥水,吼道。

幸運的是,他們在下游一處地勢較高的地方,找到了幾條明軍水師留下的巡邏艇和臨時拼湊的木筏。水兵們正在組織小規模的擺渡。看到這支龐大的難民隊伍,負責的校尉顯然吃了一驚,但在驗看過陳妙珍的安民會憑證和雷霆營的標識後,立刻加大了運力。

分批渡河的過程依舊緩慢而充滿焦慮,生怕偽齊的遊騎突然出現。當最後一批人抵達淮河南岸,踏上相對堅實的土地時,許多人癱倒在地,失聲痛哭,既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有失去家園親人的悲慟。

稍作休整,隊伍繼續南行。沒走多遠,眼前的景象開始悄然變化。被洪水破壞的田地正在被清理,有穿著號服的人在組織排水。遠處,壽春城的輪廓漸漸清晰,城頭飄揚的不再是「宋」字龍旗或正綠狗頭旗,而是明國的日月旗。

更讓他們目瞪口呆的是,一條黑色的「鐵龍」正停在壽春城外簡易修復的車站旁,發出低沉而有力的喘息聲,煙囪冒著濃濃的白煙——那是火車!

對於這些剛從地獄般的北地逃出生天的人來說,這噴吐著煙霧、渾身鋼鐵的龐然大物,如同神話中的巨獸,既令人恐懼,又充滿莫名的吸引力。在安民會人員和士兵的組織下,他們如同做夢一般,被引導著爬上了簡陋的貨車車廂。

汽笛長鳴,車輪緩緩轉動。起初的恐懼很快被速度帶來的眩暈感取代。車窗外,被洪水摧毀的田園飛速後退,而遠處,已有明國的工程隊伍在勘測、打樁,準備重建蚌埠鐵路橋。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在難民心中滋生——這裡,生活正在頑強地恢復,秩序正在重建。

火車一路向南,經滁州,最終緩緩停靠在了長江北岸的浦口車站。

當難民們踉蹌著走下火車,抬頭望向長江對岸時,時間彷彿瞬間靜止了。

此刻已是黃昏,華燈初上。長江對岸,那座名為金陵的巨城,展現出他們無法理解的奇蹟。無數高聳的樓宇輪廓在暮色中顯現,而真正撕裂他們認知的,是光。

不是搖曳昏黃的油燈,不是沖天而起的火光,而是無數穩定、明亮、如同星辰墜落人間般的電燈!它們成串成片,勾勒出建築的輪廓,照亮了寬闊的街道,甚至倒映在滔滔江水之中,將整個南岸渲染得如同傳說中的天宮仙境!

江面上,景象同樣駭人。大小船隻穿梭往來,帆檣如林,更有一艘艘冒著黑煙、發出轟鳴的明輪蒸汽船,逆流而上也毫不費力。巨大的蒸汽吊臂矗立在碼頭,如同鋼鐵巨人的手臂,輕鬆地吊起成噸的貨物,發出沉悶的汽笛聲和金屬摩擦的鏗鏘之音。

這一切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充滿磅礴力量、喧囂聲響和炫目光影的畫卷。這是一種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超越了生存與死亡的、名為「現代」的洪流。

來自商丘、亳州的北地難民們徹底呆立在原地,張大了嘴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們臉上的表情凝固了,混雜著極致的震撼、茫然、敬畏,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疏離與渺小感。身後的廢墟、飢餓、殺戮彷彿成了另一個世界的事情,而眼前這個光輝喧囂的世界,既令人嚮往,又無比陌生,甚至…令人恐懼。

「排好隊!前面是老山難民安置營!那裡有吃的,有住的,有郎中!」士兵的吆喝聲將他們從失神中驚醒。

他們像提線木偶一樣,麻木地跟著隊伍,登上轟鳴作響的明輪渡船。船在江中行駛,對岸的光明越來越近,那機器的轟鳴、汽笛的嘶鳴、燈光的璀璨,如同實質的浪潮,衝擊著他們飽經創傷的心靈。

渡過長江,他們並未進入那光輝璀璨的金陵城內,而是被引導至城郊的老山腳下。這裡又是另一番景象:大片大片的臨時板房整齊排列,雖簡陋卻規劃有序。營區入口有士兵守衛,亦有穿著回春營服飾的醫官和志願者在忙碌地登記、分發食物和被褥。空氣中飄著消毒水和新煮米粥的味道。

雖然依舊擁擠,雖然前途未卜,但這裡沒有硝煙,沒有廢墟,沒有隨時降臨的死亡。秩序和安全感,是這片營地給予這些北方難民的第一份禮物。

陳妙貞看著這群終於暫時安定下來、卻仍被對岸景象震撼得魂不守舍的鄉親,輕輕嘆了口氣。她知道,身體的創傷或許容易癒合,但觀念的衝擊、身份的轉變、以及如何在這片陌生的、強大的、流光溢彩的新世界裡找到自己的位置,將是他們接下來需要面對的,更為漫長的旅程。

五月初三的浦口碼頭,長江的浩渺煙波之上,一支龐大的船隊正緩緩靠岸,桅杆如林,帆影蔽日,幾乎佔據了整個江面。為首的「滄海龍吟號」鋼鐵艦體在初夏的陽光下反射著冷峻的光芒,其後方跟隨著整整三十九艘巨大的「定遠級」風帆運輸艦。這些三桅鉅艦排水量皆近兩千料,船體高聳,線條流暢,是明國造船技藝與舊式風帆力量的結合體,它們安靜地泊在江心,如同蟄伏的巨獸,等待著承載希望與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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