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明1128》第1194章 一一九二章:會寧應對(2)

作者:西洋湖邊·1個月前

範金銘這番話,半是出於對規則的敬畏,半是替完顏宗磐的利害考量,確實點醒了被憤怒衝昏頭腦的完顏宗磐。

完顏宗磐盯著地上抖成一團的趙桓,又看了看磕頭不止的範金銘,沉默了。他固然憤怒,但也深知政治遊戲的規則。趙桓確實是個重要的政治符號,他的生死必須有其最大價值,不能單純為了洩憤而處理。

半晌,他重重哼了一聲,算是接受了勸諫。

「罷了!」他厭惡地揮揮手,「將這廢物好好看管起來!加派三倍人手!若再出紕漏,所有人全部車裂!另外,立刻起草文書,六百里加急送往燕京,將此地情形和趙桓之處置,報請都勃極烈和兀室林牙定奪!」

說完,他不再看那群嚇破膽的宋室囚徒,轉身大步離去。雪地上,只留下四灘模糊的血肉和一片死寂的恐懼。

趙桓癱在雪地裡,褲襠溼透,望著弟弟們慘不忍睹的殘骸,眼中只剩下徹底的、深淵般的絕望。他暫時活了下來,卻彷彿已經死去了無數次。

五國城的肅殺氣氛尚未散去,新的、更令人不安的軍報如同雪片般飛抵完顏宗磐臨時的行轅。

先是下游的斡可阿憐猛安送來急報,稱有巡江的哨船在混同江(黑龍江)下游江面,遠遠望見幾艘形制怪異、不見帆櫓卻行動迅捷的「怪船」駛過,船身似乎還冒著煙。哨船試圖靠近喊話詢問,對方卻毫無反應,反而從船上射來數支極其精準強勁的弩箭(他們無法理解左輪手槍),當場將喊話的斥候射殺落水。怪船隨即加速,消失在江霧之中。

緊接著,更下游的、位於完都魯山東岸的合裡賓忒猛安也傳來類似訊息!

這兩份來自不同方向、卻指向同一事件的軍報,如同最後一塊拼圖,徹底證實了完顏宗磐最不願相信的猜測——那些劫獄的賊人,根本沒有向南或向東逃入山林,而是真的、不可思議地、沿著混同江一路向北跑掉了!

「向北…?」完顏宗磐捏著軍報,手指因用力而發白,眉頭緊鎖成一個深深的川字。這個逃亡方向完全違背了他對地理和常理的認知。北方是更寒冷的荒野和無邊無際的冰海,逃向那裡不是自尋死路嗎?

「主子,」一直小心翼翼跟在旁邊的通判範金銘,見狀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開口提醒道,「奴才早年曾在宋地汴京書坊,見過一些海外雜談輿圖。其中有荒誕不經之論,稱‘百川東到海’,但亦有猜測,謂北方大江或亦注入巨海,且…且天下之海,或有可能相通…」

「百川東到海…海相通?」完顏宗磐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道銳光。他作為女真宗室高層,並非完全無知,他知道南方的明國東面是大海,高麗也三面環海。但他從未將北方這片寒冷、荒僻、只產出些毛皮和漁獲的「北海」,與南方那片繁華、充滿商船和傳聞的「漢地之海」聯絡起來過!

經範金銘這一點撥,一個可怕的、前所未有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入他的腦海:金國的後方,原來一直臨海!只不過這片海太過寒冷,女真人世代以漁獵山林為生,從未發展過像樣的港口和海上貿易,以至於完全忽略了它的戰略意義!如果這片海真的與南方之海相通,那豈不是意味著……

就在這時,幾名下屬將領正在帳中議論紛紛,言語間充滿了對「明賊」竟能深入金國腹地數千裡的震驚和不解。

「…幾十號人,神不知鬼不覺摸到五國城,還能弄出那麼大的怪船接應…這明國的手段,簡直匪夷所思!」

「是啊,他們的火器也邪門得很,聲響不大,卻能輕易斃敵,絕非我軍中三眼銃可比…」

「明賊」二字格外刺耳。完顏宗磐臉色一沉,猛地打斷了下屬們的議論,厲聲喝道:「都給本帥住口!」

帳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將領都愕然地看向他。

完顏宗磐目光陰沉地掃過眾人,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傳令下去,對外所有口徑,一律不得再提什麼‘明賊’!劫獄之事,乃南朝蜀宋遣精銳死士所為!意圖救回其廢帝兄長,亂我大金!聽明白了沒有?!」

眾將先是一愣,隨即迅速反應過來,彼此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齊聲應道:「喳!謹遵勃極烈令!是宋賊所為!」

他們瞬間理解了宗磐的意圖。承認是「明賊」所為,意味著要直面那個神秘而強大的「明國」的挑釁,其火器之利、行動之詭譎、以及可能擁有的海上通道,都讓金國高層感到深深的忌憚和不自信。在徹底摸清對方底細、做好準備之前,貿然與明國開啟戰端,絕非明智之舉。

而將罪名栽給偏安蜀中的趙宋,則是無本萬利的買賣。趙宋軟弱可欺,且其皇帝趙構與父兄關係微妙,正好可以藉此機會大肆訛詐勒索,要求更多的歲幣、糧食甚至土地,以彌補五國城的損失,並轉移國內視線。

「哼,」完顏宗磐冷哼一聲,算是為此事定下調子,「完顏烏古論追剿不力,致使要犯逃脫,罪責難逃!將他革職鎖拿,連同那些繳獲的賊人怪異兵器,還有那個廢物趙桓,一併裝上囚車,即刻押送燕京,交由都勃極烈和兀室發落!」

「範金銘!」

「奴才在!」

「你方才所言,甚是有理。」完顏宗磐目光銳利地看向他,「混同江到底流向何方?北海之外究竟是何天地?是否真與南方的海相通?此事關係重大,必須探明!你即刻草擬文書,建議朝廷派遣精幹探船,並徵調熟悉水性的吉里迷、烏底改人為嚮導,給本帥往東、往北,一直探下去!一定要弄清楚,這片海,到底通到哪裡!」

「喳!奴才遵命!」範金銘連忙躬身領命,心中卻是一凜,知道這位勃極烈終於開始正視那片被長期忽視的北方海洋所帶來的潛在威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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