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明1128》第1203章 一二〇一章:博物館瑰寶(2)

作者:西洋湖邊·1個月前

這番話,如同又一道閃電,劈開了趙佶混亂的思緒。他忽然意識到,方夢華的「觸角」,遠比他想象的更早、更深入地觸及了這個帝國的肌體,甚至在她還隱於江湖之時,就已在不經意間,影響了像趙明誠這樣的學者,為未來的文化事業埋下了種子。

李清照話鋒一轉,回到了現實中的教育議題:「按我大明現行歷史學綱,為明晰脈絡,將宋與遼、西夏等並稱為‘近代’,而五代及之前,皆劃入‘古代史’範疇。」她頓了頓,看向趙佶,目光中少了些之前的疏離,多了幾分學者式的探討意味,「起初,本官亦覺此劃分略顯突兀。然細思之下,或許不無道理。」

她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那些精美的宋瓷、書畫,最終落回趙佶身上,語氣變得深沉:「老官家,你可知,為何我,還有先夫明誠,以及歐陽修、沈括等前代諸多文人雅士,會如此痴迷於蒐集、研究三代鼎彝、金石古文?」

趙佶怔住,這是他從未深思過的問題。

「因為在我們心中,已然覺得,我們身處的時代,與那些青銅器、甲骨文所代表的時代,是‘不一樣’的了。」李清照緩緩道,眼中閃爍著洞察的光芒,「這種‘不一樣’的感覺,正是源於大宋這一百餘年的承平歲月。儘管武功不振,屢受邊患,但不可否認,這百餘年的文治教化、經濟發展、市井繁榮,尤其是活字印刷帶來的知識普及,使得社會風貌、士人心態,都與漢唐有了顯著區別。一種‘近代’的氣息,確已萌芽。」

她輕輕嘆了口氣,似在追憶那個雖不完美、卻孕育了無數文化瑰寶的時代:「可以說,沒有宋朝這百餘年在文化、科技、經濟上的積澱,尤其是那種對文治的推崇和對世俗生活的精細雕琢,便不會有方首相得以汲取養分、進而催生出今日大明這番徹底蛻變的土壤。一代人,只需做好一代人的事。大宋,或許已完成了它在歷史長河中承上啟下的使命。」

最後,她的目光變得溫和而堅定,看向趙佶,彷彿在看一個卸下了歷史重擔的同路人:「老官家,你只屬於過去,這並非全然是貶義。過去,亦有過去的重量與光華。這些——」她伸手指向周圍那些曾經屬於趙佶的宮廷珍藏,「這些藝術品的價值,尤其是它們所達到的美學巔峰,放眼當世,確實無人能比你更懂,更能向世人闡述其妙處。做好這件事,將這份屬於‘近代’的華彩,真實地展現給‘現代’的世人,便是你此刻所能做,也最應做好的‘一代人之事’。」

李清照說完,微微頷首,便示意文吏將推車推向指定的藏品登記處,留下趙佶一人,獨自站在空曠的庫房中,面對著古老的甲骨、遙遠的河姆渡遺存,以及他自己那個剛剛被定義為「近代」的、充滿矛盾與華彩的王朝遺夢。

庫房內幽暗的光線,彷彿為這些沉寂的器物蒙上了一層時間的塵埃。趙佶失魂落魄地挪動著腳步,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那些曾經無比熟悉的箱篋卷軸,每一件都像一根刺,紮在他千瘡百孔的心上。就在這時,他的視線被庫房最深處一面巨大的牆體牢牢吸住了。

那裡,赫然陳列著一個需要仰視才能盡覽的、以厚重楠木為框、鑲嵌著晶瑩剔透的巨幅真空玻璃罩。罩內,一幅色彩依舊鮮亮、細節纖毫畢現的長卷,正靜靜地鋪陳開來。那熟悉的市井風貌,那汴河上百舸爭流的繁華,那……那延伸到畫卷左端,本應在靖康之變後便與他記憶一同割裂、後世再無緣得見的——皇城宮闕與金明池競渡的盛景!

是《清明上河圖》!而且是……完整的《清明上河圖》!

張擇端完成此畫,距今不過匆匆十載光陰。趙佶清晰地記得,當畫師將這幅耗盡心血的長卷呈於御前時,自己是何等的龍心大悅。那正是二次伐遼(儘管勝得狼狽)、以巨資贖買回燕京(一座空城)之後,大宋疆域在紙面上達到極盛的「宣和盛世」!蔡京、童貫、高俅、梁師成、王黼那群佞臣,日日在自己耳邊吟誦「四海昇平」、「遠邁漢唐」,將他捧得飄飄然,真以為功業已超越了漢文帝的休養生息、唐太宗的貞觀之治。

他的目光,如同被灼燒一般,死死盯在畫卷左端那片後世已失傳的仙境——金明池。龍舟競渡,百舸爭流,旌旗招展。觀舟臺上,那個被精心描繪、意氣風發的自己,正與群臣開懷暢飲,彷彿天下真的已握於掌中。而在西城那片特意留白的空地上,赫然鈐著自己那方心愛的雙龍小印,旁邊便是蔡京那筆力遒勁、卻如今看來字字誅心的題詩:

《題金明池競渡圖》

豐年盈廩倉,

亨運啟天章。

豫遊臨太液,

大觀耀帝鄉。

龍舟劈碧浪,

鳳閣映朱光。

萬民瞻盛事,

千載頌熙康。

「豐亨豫大」!首字連讀,正是蔡京他們投其所好,從《周易》中擷取「豐」、「亨」、「豫」、「大」四卦吉兆,為那個虛幻盛世貼金的頌聖之詞!「豫遊」出自《孟子》,標榜君王與民同樂;「大觀」更是自己用過的年號,自詡眼界開闊,洞察萬物。

當時覺得何等貼切,何等祥瑞!如今再看,這「豐亨豫大」就像一具華麗而脆弱的棺槨,早已為即將到來的「靖康之恥」備好了諡號。畫中這萬民歡騰、瞻仰「盛事」的金明池,與前幾天國會廳上,包完一字一句宣讀的、那道由自己親筆簽發的「齠齔不留」的絕戶旨意,形成了何其尖銳、何其殘忍的對比!一邊是極盡粉飾的「與民同樂」,一邊是赤裸裸的「趕盡殺絕」。這畫中的盛世,不過是一場自己與佞臣們共同編織的、自欺欺人的浮華舊夢!

十年……不過短短十年!畫中那個紙醉金迷、自以為屹立巔峰的王朝,早已轟然崩塌,化作史書上一頁浸透血淚的恥辱。而畫外,自己這個曾經的造夢者,正以罪人之身,站在敵國建立的博物館裡,審視這場由自己主導的、巨大而荒謬的悲劇證據。

就在這時,一陣蒸汽機車的汽笛聲由遠及近,沉悶而有力,穿透了博物館厚重的牆壁,將趙佶從十年的噩夢迴憶中猛地拽回現實。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越過庫房高窗上冰冷的鐵柵,望向外面的世界。

窗外,不再是汴梁的勾欄瓦舍,而是金陵城的天空。遠處,幾根巨大的工廠煙囪正噴吐著代表新生力量的濃煙(馬鞍山方向?)。更近處,一列黑色的蒸汽機車正牽引著長長的車廂,呼嘯著駛過博物館側後方的高架鐵軌,那磅礴的力量感,彷彿能碾碎一切舊日的幻夢。更下方街道上,叮噹作響的軌道蒸汽車、穿梭的腳踏車、步履匆匆的行人,構成了一幅充滿活力、真實不虛的流動畫卷。

畫中那個被精心描繪、實則脆弱不堪的「盛世」,是凝固的、過去的、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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