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之言,朕五年前便聽過。然今方明用霹靂破交趾,湖匪以火器燒我大宋八寨。連金虜都已經有了火炮,若朕再抱守古訓,恐不需敵軍來攻,宋社自潰!」
他起身緩緩行至御案前,展開一幅新圖,指點其中:「荊湖北路已成突出部,北金、東明、南湖賊三方環伺。江陵不可久守。」
他望向右丞王綱:「夔州為蜀之門戶,重山固守,有可為者。朕意已決——五月初,隨朕入蜀!」
眾臣譁然,王綱再三稽首:「此乃萬世之計,臣等願先遣軍開路,整肅夔州沿江驛道。」
趙構又召內侍:「傳旨蜀中諸道,加緊蒐羅火硝、硫黃、鍊鐵之匠,軍器局即刻遷至三峽兵站,限三月之內開鑄仿明式火銃火炮百門。」
又命樞密使秦檜草擬《西行詔書》,內旨含蓄,外則張弛有度——不稱避亂,號稱「巡行巴蜀,撫民討寇」。
「我大宋今日局勢,不過當年劉備入蜀之映象也!」
秦檜一語定調,手指所繪戰圖,江陵為荊州,夔州為益州,北有金虜、東有明寇、南有湖匪,形同三面合圍,獨餘一線三峽天險通往巴蜀。
「季漢先主能有荊州關羽把門,宋室入蜀,江陵也須一位關雲長,方能守得住!」
眾臣默然。若論勇武忠義,文武兼資,如今誰可比肩關公?
汪伯彥正色奏道:「關羽忠義著稱,智勇雙全,死戰不屈。今江陵危急存亡之際,若非嶽鵬舉,誰能當此重任?」
言畢,滿堂皆驚。
岳飛此時正鎮守鄂州,已數次於山間阻截湖匪,屢立戰功,剛平定漢水上游數支山寨,聲望如日中天。但荊湖北路經略使,實為地方最高軍政統帥,不僅統兵,更有一省之政在握,堪比一時節度使——而此人,向為官家趙構所忌。
秦檜沉吟良久,卻未反對,只淡淡一笑:「昔關公守荊州,終因驕兵輕敵而致荊襄盡失。岳飛雖勇,不可無掣肘。以臣觀之,可再約秦王劉光世率鑲綠旗新軍自贛西北上,連通鄂州、潭州,為洞庭水道之防;一外防方明,一內剿楊么,掎角之勢,自可穩固我炎宋東屏。」
趙構聞奏,沉思片刻,終於頷首:「准奏——命岳飛升任荊湖北路經略安撫使兼樞密都承旨,鎮守江陵、鄂州一線。贛西之地,劉光世可權同節制,兩鎮協同剿匪拒敵,務保我大宋夔門無憂!」
風起江陵,殘春斷雨,春秋閣下鼓角猶鳴。自趙構議決西巡之後,江陵朝堂愈加冷清,然軍府議事卻日夜不歇。
朝議散後,風雨之中,張俊立於階前,望見江陵宮牆之外,官兵操練仍寥寥可數,糧車時有倒塌,餉銀積壓如山。他低聲對身旁的韓世忠放言道:「官家終肯西行,是好事……但這江陵,怕是守不住了。」
韓世忠沉聲回道:「若入蜀即是再造中興,那此刻的江陵……便是先皇的汴京。」
詔書傳至鄂州,岳飛未言一語,立刻著甲南下。五月中旬,一夜渡江,駐節江陵。
是夜風雨如晦,岳飛登臨春秋閣,俯瞰大江浩蕩,燈火搖搖。副將王貴低聲道:「大哥,秦相將你比作關公,這江陵便是荊州,您當有何感想?」
岳飛凝望江面許久,冷然一笑:「關公失荊州,非不忠義,而失於孤軍獨守、上策不行。如今我嶽某既受重任,必不為刀下鬼。」
他轉身望向遠方山影,語氣低沉卻堅定:「只盼朝廷不忘夔門之外,尚有荊楚百姓,尚有宋室萬里河山未復。我若為關公,便當為之雪恥,不再使荊州覆轍重演。」
自此,岳飛駐節江陵,分設巡檢六處,招募亡軍餘丁,修築大營三十六所,號稱「荊州再起」,與幕阜山劉光世南北呼應,欲將湖賊楊么南勢,一舉夾擊於洞庭之間。
朝中或喜或憂,但無人敢否,荊楚危局之下,「大宋關公」,已然登場。
遠處雷聲震天,一道電光劃破長空,彷佛預示著中原舊夢,將在夔門之外再度沉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