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病是最大的敵人。熱帶瘧疾、登革熱迅速在人群中蔓延。這些養尊處優的身體缺乏抵抗力,又無良醫良藥,很快便倒下一片,哀鴻遍野。隨船帶來的那點藥材很快耗盡,絕望的人們開始嘗試拜祭他們能想到的一切神佛,甚至包括當地的異教神靈,但毫無用處。
與當地蘇祿人的關係更是緊張。蘇祿人世代以海為生,驍勇善戰,且擁有自己的社會組織。他們視這些突然闖入、不懂規矩、卻還試圖擺出高高在上姿態的漢人為入侵者。衝突時有發生,曾家的家丁試圖驅趕前來探查的蘇祿人,卻被對方靈活的身手和鋒利的巴朗刀打得抱頭鼠竄,還死了兩人。
「蠻夷!化外野人!不通王化!」曾懋賢氣得渾身發抖,除了咒罵,卻無計可施。他們帶來的儒家經典和八股文章,在這裡換不來一口乾淨的飲水,也擋不住土著鋒利的刀鋒。
生存的壓力迫使他們發生分化。一些較為年輕、腦筋靈活的子弟,開始放下身段,嘗試用船上帶來的殘餘瓷器、鐵釘等物,小心翼翼地與附近的蘇祿村落進行交易,換取食物和藥草。他們發現,只要表現出尊重(尤其是對其宗教信仰的避讓)並拿出實實在在的好處,這些「蠻夷」也並非完全不可溝通。
另一些則徹底沉淪,終日唉聲嘆氣,懷念著永州的稻浪蓮塘,在疾病和絕望中默默死去。
曾懋賢本人則陷入了一種頑固的僵化。他堅守著「華夷之辨」,拒絕與「蠻夷」深入接觸,更拒絕學習任何生存技能,整天只是督促著孫輩在樹蔭下誦讀《四書》,彷佛這樣就能維繫那即將斷絕的「文明」薪火。然而,聽著孫輩有氣無力、夾雜著咳嗽的誦讀聲,看著他們蠟黃的小臉,他自己心裡也明白,這不過是自欺欺人。
一年後,當南海道的補給船(主要是收取他們若有若無的「貢品」並記錄人口變動)再次來到和樂島時,看到的是一片淒涼景象。人口已減員三成以上,營地雜亂無章,人人面黃肌瘦,眼神麻木。只有少數幾戶透過與土著貿易,勉強建起了幾座能看的木屋,開墾了一小片歪歪扭扭的薯田。
曾懋賢顫巍巍地交出幾串幹海參和幾顆品質一般的珍珠作為「貢品」,嘴唇囁嚅著,想問朝廷能否開恩讓他們回去,哪怕做個普通農戶也好。但來的軍官只是冷漠地記錄著,留下一句「國家念爾等艱難,特賞賜藥材十斤,稻種一袋」,便不再多言。
補給船離開時,曾懋賢獨自站在海邊,望著遠去的帆影,海風吹動他破舊的衣袍。他身後,是勉強存活下來、卻已銳氣盡失、前途茫茫的族人,以及虎視眈眈、絕不會真正接納他們的蘇祿土著。
「島主……」一個年輕族人低聲喚他。曾懋賢沒有回頭,只是喃喃自語,聲音淹沒在海浪聲中:「……錯了嗎?從一開始……就都錯了嗎?」他所熟悉的那個世界,那個建立在土地、功名、宗法之上的世界,在這片遙遠的異域海島上,從一開始,就註定是一個無法實現的幻夢。他們的流放,不是空間的遷移,而是時間的斷層,是將一個過時的階層,拋入了一個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未來。等待他們的,或許不是死亡,而是作為「舊時代的活化石」,在孤島上緩慢而無聲地湮滅。
而棉蘭老島北岸這裡沒有呂宋島的相對溫和,也沒有蘇祿群島的支離破碎。棉蘭老島龐大、蠻荒、充滿了未知的壓迫感。濃密得幾乎化不開的熱帶雨林從岸邊一直延伸到內陸無盡的遠山,空氣溼重得能擰出水來,各種奇異的蟲鳴鳥叫和野獸低吼在林中交織,形成一種令人不安的生機勃勃。
來自荊湖南路潭州、衡州等地的數百戶地主家族,就在這樣的環境中,被南海道的艦船像撒豆子一樣,每隔三十里,卸下一批。他們同樣是因在偽秦治下或明軍西征過程中有過不光彩記錄而被清算的「劣跡士紳」,待遇與曾家類似,但地點更為偏遠、環境更為艱險。
規矩依舊:劃定區域,給予有限工具種子,許其自治,五十年為期。
第一處營地,卡加延河口以北三十里。衡州地主劉錫宏被人從船上扶下來,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穩。他原是衡山腳下擁有良田千畝的大戶,慣於指使奴婢、吟風弄月,何曾見過這等陣勢。撲面而來的溼熱空氣讓他感到窒息,腳下是鬆軟的淤泥,遠處黑壓壓的森林彷佛一頭擇人而噬的巨獸。
「快!快搭棚子!這天看著要下雨!」隨行的家丁頭目強打精神指揮著,但僕役們也多是面色惶惶,動作遲緩。
他們選擇了一處離海岸稍遠、地勢略高的河邊臺地。砍樹、紮營,過程混亂不堪。帶來的鋤頭砍在盤根錯節的熱帶植物上,效果甚微。第一場暴雨來襲時,他們匆忙搭建的窩棚大多漏水,甚至被風吹垮,人人淋得如同落湯雞,物資也溼了不少。
劉錫宏看著眼前一片狼藉,聽著家眷的哭泣聲,心中一片冰涼。「三十里一營…朝廷這是將我等如棄敝履,分散於這蠻荒之地,自生自滅啊!」他意識到,最近的「鄰居」也在三十里外,在這原始環境中,這幾乎是天塹之隔。每個點都是一座孤島。
第二處營地,更北三十里,一片紅樹林沼澤邊緣。潭州來的周氏家族運氣更差。他們分到的地塊靠近大片紅樹林沼澤,蚊蠅滋生,瘴氣極重。登陸不到半月,族中便開始爆發怪病,高熱、嘔吐、渾身起紅疹。他們帶來的草藥全然無效。
周老太爺強撐病體,令人嘗試燒荒開地,卻因天氣溼熱,火勢難以控制,差點引發一場燒燬臨時營地的大火,只得作罷。試圖捕魚,卻對遍佈沼澤的鱷魚束手無策。絕望之下,有人開始提議向更深處的森林遷徙,但派出的探路者一去不回,更添恐怖。
第三處營地,伊裡甘灣附近。情況稍好的是來自邵陽的唐家。家主唐儉年歲較輕,略通醫理,為人也更務實。他嚴格要求族人必須將飲水煮沸,並帶人大量採集艾草等植物燻煙驅蚊。雖然生活同樣艱苦,但發病率遠低於其他營地。
他發現附近有土著(早期遷徙至此的曼達亞人或馬諾博人)活動的痕跡,極其謹慎地嘗試接觸。他禁止家丁攜帶武器,只讓幾個人帶著鹽塊和幾匹粗布,遠遠地示意友好。最初的接觸充滿恐懼,對方戒備心極強。但數次試探後,對方似乎理解了他們沒有惡意,願意用一些新鮮水果換取鹽塊。
然而,這種脆弱的和平並未持續太久。另一處營地(三十里外)的某家地主,因恐懼土著偷竊他們本就不多的糧食,組織家丁主動出擊,驅趕甚至打傷了幾名靠近營地的土著探視者。此事迅速激怒了附近的部落。
數日後,一個清晨,唐儉的營地和那家主動攻擊的營地同時遭到了報復性的襲擊。無數吹箭從森林陰影中射出,雖然殺傷力不大,但淬上的植物毒素卻能讓人痛苦不堪,失去行動能力。土著們身影靈活,一擊即退,絕不纏鬥。
襲擊過後,兩個營地一片哀嚎。沒有人死亡,但卻有十幾人中毒倒地,呻吟不止。這比直接殺人更令人恐懼。從此,所有營地都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夜不敢寐。他們龜縮在簡陋的營寨內,活動範圍被壓縮到極點,開墾土地的計劃徹底停滯。
劉錫宏在卡加延河口的營地聽聞三十里外遇襲的訊息後(透過僥倖逃出的潰兵傳遞),嚇得魂飛魄散。他立刻下令收縮防線,將所有人集中到最小的範圍,日夜派人持械警戒,幾乎到了瘋魔的地步。生存愈發艱難,內部怨氣積累,僕役與主家之間、家族內部之間的矛盾開始激化。
一年後,南海道的巡視船沿著海岸線,逐一「點驗」這些孤島般的營地。看到的景象比蘇祿群島更為悽慘。人口損失過半,存活下來的人也大多面帶病容,眼神呆滯。營地毫無擴張,反而更加破敗萎縮。他們沒有像樣的出產可以繳納,甚至拿不出像樣的「貢品」。
劉錫宏穿著一件滿是汙漬的舊儒衫,頭髮蓬亂,對著來船官員反覆絮叨:「……回去告訴方首相,我們知錯了,真的知錯了……求求開恩,放我們回去吧,哪怕去做苦役也好過在這鬼地方等死啊……」
官員面無表情地記錄著:「劉錫宏,營地現存人口七十一口,開墾荒地約兩畝,無特產上繳。」然後揮揮手,留下些許藥品和糧種,便命令開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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