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十四年二月初二龍抬頭。嶽麓山尚裹著一層薄薄的晨霜,湘江水汽氤氳,漫過新砌的荊南大學白石牌坊。天未破曉,山道上已是人影攢動,火把連成長龍,蜿蜒而上。三千餘名來自湘贛各地計程車子,懷揣著截然不同的心緒,踏著去歲那場驚心動魄的「衛道」風波遺落的塵埃,奔赴一場決定前程的較量。
大學正門廣場上,氣氛凝重而異樣。昔日大成殿的肅穆被一種務實的緊張感取代。廣場東西兩側,赫然分列兩座考棚,如同劃開兩個時代的無形界河。
東側考棚是行測-申論科,此處人頭攢動,摩肩接踵。三千餘考生,年齡懸殊,衣著各異。有青衫洗得發白的年輕書生,有面色黧黑、指節粗大卻眼神熱切的前童生,甚至還有幾個膽大的小地主子弟,一邊搓著手哈著白氣,一邊緊張地翻看最後幾頁《大明律例概要》和《荊南田畝測繪新法》。
考棚前立著一面巨大的告示板,紅紙黑字,寫得明白:「《行政職業能力測驗》——辰時正至午時正(兩時辰)《申論(時務策問)》——未時正至酉時正(兩時辰)」下方更有一行小字,引得無數人反覆默唸:「合格錄用者,依成績授湘贛各州縣法曹、稅吏、教諭、工曹、農政員等實缺,享終身俸祿,並自動獲選為該地『大明國會地方代表』候選資格。」
「實缺!」「終身俸祿!」「國會代表候選!」這些字眼像鉤子一樣撓著眾人的心。他們中大多人寒窗十年,所求不過一官半職,如今一條前所未有的通天梯就在眼前,雖非傳統意義上的「官」,卻是實打實的「吏」,更有那聞所未聞的「代表」名銜,誘惑與忐忑交織,化作考棚內壓低的喘息和紙筆摩擦的沙沙聲。
辰時正,鐘鳴三響。試卷發下,滿場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驚疑聲。題目光怪陸離,與他們熟悉的經義詩賦截然不同。《行測》捲上,無一題需吟詩作對。盡是:「三頃水田,引渠長度與所需勞力計算」、「《大明商稅則例》某條款案例分析」、「根據戶籍資料推斷某保甲來年稅賦總額」、「邏輯推理:若甲說乙說謊,乙說丙說謊,丙說甲乙皆說謊,則誰說真話?」……有人額頭冒汗,咬筆苦思;有人則目光閃亮,下筆如飛——這些題目於他們,遠比「子曰詩云」更貼近腳下的土地與眼前的生活。
午時暫歇,提供簡單飯食。人群三兩聚攏,低聲議論,皆為那聞所未聞的題型。「竟考算學與律例…」「那邏輯題,繞得人頭暈!」「卻也…卻也實用得很!」
未時再考《申論》。題目僅一道,卻如巨石投潭:「試論『攤丁入畝』與『士紳一體納糧』於荊南鄉土之利弊與推行之策。」要求:觀點明確,論據充分,對策可行,字數不限。考棚內靜得只剩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有人蹙眉沉思,回想自家田畝變遷;有人奮筆疾書,結合沿途所見所聞;亦有老儒生臉色漲紅,筆懸半空,滿腹經綸卻無一字可著落於這等「俗務」。他們這才驚覺,方夢華所言「經世致用」,並非虛言。
西側考棚的翰林科與東側的喧囂相比,西側考棚顯得冷清而孤高。僅百餘人散坐其間,皆衣冠整潔,神色矜持,保持著士大夫的儀態。他們多是年歲較長、功名在身(哪怕是前宋的)或在地方頗有文名的宿儒,不屑與那幫「追逐俗吏」之徒為伍。
此處考試,依舊沿襲宋制,辰時至酉時,整整四個時辰。試題由留守的幾位大儒出題、評卷。首場經義,題目:「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義」。次場詩賦,題目:以「春回嶽麓」為意,賦詩一首,限七律,押「微」韻。再次場策問,題目:「論三代以降禮樂興衰與世道治亂之關係」。
這裡的空氣瀰漫著熟悉的墨香與陳舊的紙張氣味。考生們或捻鬚沉吟,或閉目構思,下筆謹慎,字字推敲。他們書寫的是錦繡文章,探討的是微言大義,維護的是心中那片不容玷汙的聖賢天地。偶有人抬頭望一眼東邊那黑壓壓的人頭和隱約傳來的算盤聲(明國允許攜帶算籌入場),嘴角便撇下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與優越。
方夢華並未親臨,派來巡視的是新任荊南布政使黃誠、吏務大臣李綱與明軍第28師師長龍淵。李綱一襲青袍,緩步穿行於兩處考場之間。他在東側停留最久,看著那些奮筆疾書的考生,眼中時有讚許。行至一名年輕考生身後,見其《申論》捲上寫道:「…士紳納糧,非僅為稅賦,實為斷其倚仗功名魚肉鄉里之根基。然驟然推行,必遭反彈,當以清丈田畝為先,公示於眾,繼以嚴法懲處隱匿…」他微微頷首。
轉至西側,則感受到一種無形的隔膜。考生們對他的到來似乎視而不見,沉浸在自己的文章世界裡。一位老儒正寫到「禮崩樂壞,則綱常不存,人慾橫流,天下危矣」,筆力遒勁,滿紙憂憤。李綱默默看了一會兒,輕嘆一聲,悄然離開。
龍淵按刀而立於廣場中央,目光銳利地掃視全場。他的存在,無聲地宣告著這場考試背後,是明國無可動搖的秩序與權威。
酉時末,日頭西沉,寒氣漸重。所有考生皆已交卷,無人敢於明軍監考下舞弊。眾人並未散去,而是焦灼地聚集在廣場上,等待命運的宣判。
閱卷在西側一處偏殿內緊張進行。行測卷由明國帶來的數十名書記官與算學先生現場核分,標準明晰,速度極快。申論卷則由吏務大臣李綱與幾位透過審查、傾向新政的原嶽麓學官共同批閱,重在見識與可行性。
至於翰林科試卷,則由幾位大儒閉門評判,標準依舊是「義理、辭章、書法」。
戌時三刻,幾名吏員捧著朱漆木盤,走向廣場東側的告示板。人群瞬間騷動起來,如同潮水般湧過去。「放榜了!行測申論榜!」
紅紙黑名,密密麻麻。不斷有名字被唱出,隨之爆發出狂喜的驚呼、難以置信的哽咽、或是失望至極的長嘆。「中了!我中了!湘潭縣稅吏!」「某也中了!袁州府法曹候補!」「蒼天有眼!我寒窗二十年,終…終有今日!」
榜上有名者,瞬間被羨慕的目光包圍。他們獲得的不僅是一份俸祿,更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認可——憑藉對現實問題的理解和解決能力,他們獲得了參與治理地方的資格,以及那神秘而誘人的「國會代表候選人」身份。
幾乎同時,西側翰林科也張貼出一張小得多的榜單,僅錄取十七人。錄取者自然欣喜,卻也帶著幾分清高與落寞。他們將成為荊南大學的「助教」或「研究員」,俸祿優厚,地位清貴,繼續鑽研他們的學問。只是看著東側那喧鬧的人潮與廣闊的前程,這份喜悅難免摻雜了一絲難以言說的悵惘。
夜色徹底籠罩嶽麓山。火把再次亮起,映照著人間悲喜。方夢華站在山長書齋的窗前,聽取沈青菱的彙報。「…行測申論科,共錄取一千二百餘人,可即刻填補湘贛各地亟需之基層吏員空缺。翰林科錄十七人,皆學問紮實之輩,可充實大學經史教研。」「好。」方夢華語氣平靜,「將那一千二百人的名冊、成績、籍貫,詳列成表,公示各州縣。告訴他們,三個月試用期,不合格者,退回重選。大明不養無用之才。」「至於那十七位翰林…」她微微一笑,「讓他們好好備課。第一批學生,很快就要來了。」
山下,獲選者與落選者皆已逐漸散去。獲選者懷揣著激動與憧憬,連夜下山,準備奔赴前程。落選者則神情各異,有人黯然神傷,決定返鄉再讀「新學」來年再戰;有人則罵罵咧咧,斥罵「有辱斯文」,卻也無可奈何地消失在夜色中。
嶄新的荊南大學,在龍抬頭這一日,用兩張風格迥異的金榜,為古老的華夏選才之道,劈開了一條前所未有的雙軌並行之路。一條,通往廟堂與田野,務實而寬廣;另一條,通往象牙塔與故紙堆,精深而狹窄。時代的洪流,自此分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