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明1128》第1439章 一四三七章:湘西邊城(1)

作者:西洋湖邊·1個月前

沅水在辰州城外拐了一個彎,把一年的泥沙和故事都卸在了河灘上。永樂十六年的正月,比往年來得早,也來得暖。臘月裡只下了兩場薄雪,還沒落地就化了,只在瓦楞上留下一層溼漉漉的水光。

辰州城的老人們說,活了六十多年,沒見過這樣的年。

辰州城的變化,是從去年春天開始的。先是那條從鼎州延伸過來的水泥官道通了蒸汽卡車,燒煤的,跑起來轟隆轟隆響,屁股後面拖著一條黑煙。但拉得多,跑得快,從辰州到鼎州,以前走水路要三天,現在一天就能到。

最初的「辰州聯合工廠」只有一座鋸木車間和一座桐油壓榨車間,後來又加了礦產篩選工坊和一個小型電池組裝車間。工人從最初的幾十人漲到三百多人,連帶搬運、裝卸、食堂、宿舍,圍著工廠轉的少說也有上千人。

辰州中學是前年秋天開學的,招了一百二十個學生,多半是苗漢貧家子弟。去年又開了兩所「希望小學」,一所設在辰州城裡,一所設在下面的浦市鎮。夜校和女子識字班更是遍地開花,連最偏遠的苗寨都有人來請先生。

辰州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熱鬧的不只是人,還有東西。城裡的商鋪越開越多,賣什麼的都有:宮古島的白糖、饒州的瓷器、明州的布匹、金陵的鐘表、甚至還有從廣州運來的「番貨」。街面上有人騎腳踏車了,雖然還不多,但每次經過都會惹來一片驚呼。

幾個月前,冷水江水電站運來的鉛酸蓄電池開始向附近街區供電,雖然只有幾戶人家接上了線,但那幾盞「不冒煙、不晃眼、不用添油」的電燈,成了辰州城最大的新聞。每天晚上,都有人專門跑到有電燈的人家門口去看,看了還嘖嘖稱奇。

臘月二十九,陳瑫坐在辰州調解公所裡,面前攤著一本案卷。窗外傳來零星的鞭炮聲,提醒著他明天就是除夕。

作為原先諢號「水中閻羅」的洞庭好漢,從他被任命為辰州調解主事到現在,整整兩年。他摸了摸自己身上的文官服,想起兩年前,他剛跟著楊欽招安當宋朝八品水軍都監轉頭又歸順明國時還在鼎州的軍營裡,穿著那身灰撲撲的軍裝,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陳主事,這份卷宗您籤個字。」年輕的書記員遞過來一疊紙。

陳瑫接過,看了看。是一起土地糾紛的結案報告。原告是苗寨的一個老農,被告是漢族地主家的後人。雙方為了幾畝田的歸屬吵了半年,最後在公所裡達成了調解——田歸老農耕種,每年向地主家繳納少量租谷,租額由公所核定,雙方不得反悔。

「老倌滿意噠?」陳瑫問。

「滿意噠。他講比從前在祠堂裡‘講理’公道多了。」

陳瑫點點頭,提筆簽字。他的字寫得不好,但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書記員走後,陳瑫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辰州城的老街,街面上人來人往,有挑擔的貨郎、有揹著書包的學生、有抱著孩子的婦人。他看見一個穿著明軍舊軍裝的獨臂老人,正蹲在路邊修理一輛腳踏車。那是老石,前大楚辰州「均田隊」的隊長,如今是傷殘軍人木材加工廠的廠長。

老石修好了車,站起來,抬頭看見了窗邊的陳瑫,咧嘴一笑,舉起剩下的那隻手,朝他揮了揮。

陳瑫也揮了揮手,他想起兩年前,自己剛從鼎州來辰州上任的時候,老石在城門口攔住他,問:「你就是那個投咯楊欽化生子咯陳瑫?」他說是。老石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好好搞,莫再讓老百姓失望。」

陳瑫沒有回答。他知道,「失望」兩個字,太重了。

除夕夜,辰州中學的禮堂裡燈火通明。這是學校第一次舉辦「除夕聯歡會」,全校師生加上部分家長,把禮堂擠得滿滿當當。臺上演著不是那種老掉牙的儺戲,是學生們自己編的「新戲」講的是苗家後生去工廠當學徒,學會了開機器,回來教寨子裡的人識字的故事。

臺下的觀眾看得津津有味,尤其是那些苗家婦人,看到臺上那個穿著工裝的苗家姑娘,眼睛都亮了。

「妳看,那是阿香屋裡咯妹子!」

「長得蠻好看,還會演戲。」

「人家不只曉得演戲,還會算賬咧。聽講在工廠裡頭當檢驗員,一個月拿六塊明元。」

「嘖嘖,比我屋裡咯男人還多些。」

戲演完了,校長顧文啟上臺講話。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聲音洪亮。

「各位鄉親,各位同學。今朝是除夕,明朝就是永樂十六年咯大年初一。過去咯一年,我們辰州變化大不大?」

「大!」臺下齊聲回答。

「大在哪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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