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五年十一月末,長江的霧氣尚未在初冬的晨光中完全散去,嘉陵江與長江交匯處的山城重慶,已然在潮溼與陰冷中甦醒。一份份前日的《明報》,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這座蜀宋行在的核心地帶,激起了無聲卻劇烈的震盪。報紙是透過商船夾帶、秘密渠道,一夜之間悄然流入了士林、坊間,甚至某些官員的案頭。
頭版那行觸目驚心的大字標題,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每一個看到它的人心上:「北海雷霆,直搗黃龍!原柔福帝姬趙多富率明軍尖刀,千里奔襲五國城,迎歸昏德公、顯仁皇后、信王等宗室抵金陵!」
副標題更是誅心:「靖康被擄宗室七載終見天日,金陵禮遇;蜀宋官家‘迎還二聖’之誓,今何以自處?」
詳細的報道描繪了那場不可思議的軍事行動:趙多富如何率領名為「雷霆營」的明軍精銳,利用北海(鄂霍次克海)航路,自庫頁島基地出發,避實就虛,以極小代價突入金國腹地,成功劫獄並沿混同江(黑龍江)順流而下,安然返回。報道中甚至還提到了隨行醫官對趙佶、韋后等人身體狀況的描述,以及他們在金陵受到的「人道禮遇與醫療照護」。
訊息像野火一樣,在重慶府的茶館、酒樓、書院、乃至深宅大院中蔓延。
朝天門碼頭附近的「望江茶肆」,人聲鼎沸,卻透著一股詭異的壓抑。幾名穿著舊儒衫的老者圍著一份《明報》,手指顫抖地指著上面的文字,臉色鐵青。
「竟……竟有此事?!柔福帝姬……她不是早已……」一個老者聲音發顫,後面「歿於北地」幾個字怎麼也說不出口。
「明賊!定是明賊偽造!那方妖女詭計多端,此乃亂我民心之毒計!」另一人鬚髮皆張,試圖以憤怒掩蓋內心的震動。
「可是……這細節,這路線……若無內應,如何能編造得如此詳盡?」一個稍微年輕些計程車子喃喃道,眼中充滿了困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
旁邊一桌的商販模樣的中年人,壓低聲音對同伴道:「乖乖,從苦兀島打過去?繞了這麼個大圈子?明軍的船……能跑那麼遠?還打贏了?」
「聽說他們的船不用帆,燒煤就能走,還特別快……」同伴同樣小聲回應,語氣中帶著難以置信,「要是真的……那金狗的老窩,豈不是想摸就摸?」
茶肆角落,一個說書先生猛地一拍醒木,卻不知該從何說起。往日里「嶽太尉大破偽齊」的段子,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聽眾們的心思,早已飛到了那遙遠的北國和更遠的金陵。
重慶府內,某處官員宅邸。趙邦傑將自己反鎖在書房內,對著攤開的《明報》,久久不語。他是當年少數堅持主張積極聯絡河北義軍、試圖營救二聖的官員之一,如今雖不得志,卻始終心懷故主。報紙上趙榛(信王)的名字,讓他眼眶溼潤。
「信王……信王殿下竟真的尚在人間……還被……被明國救了出去……」他低聲自語,聲音哽咽,「朝廷……朝廷這些年,到底在做什麼?!」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悲憤湧上心頭。他想起當年在朝堂上,主張北伐、營救二聖的聲音如何被「持重」、「維穩」的論調壓下,如何被斥為「輕啟邊釁」。如今,最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卻被他們口誅筆伐的「明寇」完成了!這記耳光,扇得整個蜀宋朝廷顏面盡失。
歌東山下的書院,一群年輕的太學生聚集在一起,情緒激動。
「奇恥大辱!奇恥大辱!」一個熱血青年捶打著石桌,「迎還二聖,乃我朝立國之基訓!如今二聖近在金陵,我等卻困守蜀中,無所作為!朝廷竟還需那……那篡逆之邦來行此忠義之事!」
「慎言!」旁邊較為沉穩的同窗連忙制止,但眼神中也充滿了焦慮,「此事蹊蹺,焉知不是明國離間之計?」
「離間?你看看這報道!時間、地點、人物、路線!若非真有其事,《明報》敢如此詳盡的刊載?他們就不怕被戳穿?」先前那青年反駁道,他指著報紙上關於趙佶健康狀況的描述,「如此細節,如何作假?我看,是有些人怕二聖回來,自己的位置坐不穩了吧!」
最後這句話,像一根針,刺破了許多人心中那層不敢捅破的窗戶紙。一種對朝廷動機深沉的懷疑,如同病毒,在年輕士子中間悄然傳播。
行宮大內,氣氛更是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趙構在初聞訊息時,據說當場失手打翻了一杯參茶。他臉色煞白,將自己關在殿內許久。訊息是真的,透過秘密渠道的核實,與《明報》報道大同小異。他最恐懼的噩夢,以最戲劇性、最打臉的方式成了現實。
父皇、母后、元配妻子,還有那個他以為早已死在亂軍中的弟弟趙榛,全都活著,而且是在他最大的敵人——明國的都城金陵!《明報》那句「今何以自處」,像魔咒一樣在他腦中迴響。
「亂臣賊子!妖言惑眾!」御書房內,趙構將一份撕碎的《明報》狠狠擲在地上,胸膛劇烈起伏。但他咆哮的物件,只是空蕩蕩的大殿。憤怒之下,是更深的恐懼和虛弱。他賴以維繫統治的「孝道」旗幟,被方夢華用事實硬生生奪走,反過來成了抽打他的鞭子。
秦檜、万俟卨等心腹重臣緊急入宮,商議對策。封鎖訊息?已然來不及,《明報》如同長了翅膀,早已傳開。矢口否認?明國很可能讓趙佶等人公開露面,屆時更是自取其辱。譴責明國擅啟邊釁,破壞和議?這理由在「迎回靖康俘虜」這面大義旗幟下,顯得如此蒼白自私。
御書房內,炭盆燒得噼啪作響,卻驅不散趙構眉宇間凝固的寒意,以及那深藏眼底、幾乎無法察覺的驚惶。一份被揉皺又撫平的《明報》靜靜躺在龍案上,如同一個無聲的嘲諷。
秦檜垂手立在下方,聲音低沉而清晰,像毒蛇吐信,一字一句剖析著這致命的困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