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明報》此計,毒辣異常。昏德公……先太上皇,」他刻意略過舊稱,以示切割,「他拋頭露面,出任偽明那勞什子‘歷史博物館’館長,以其天下皆識之面,我朝斷無可能否認其人尚在。此乃陽謀,意在陷陛下於不孝不義之地。」
趙構的指尖微微顫抖,沒有出聲。
秦檜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陰鷙:「然,事有可為,亦有不可為。太上皇之事,既已無法遮掩,便任其喧嚷。關鍵,在於其餘三人——柔福帝姬、顯仁皇后(韋太后),以及康王妃邢氏!」
他微微前傾,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此三人,與太上皇不同。柔福帝姬離宮多年,民間誰識真容?顯仁皇后與邢王妃深居宮闈,昔日汴京百姓,又能有幾人得見天顏?更何況歷經七年磨難,形容憔悴,縱使舊宮人當面,也未必敢認!」
「陛下,」秦檜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蠱惑與警示,「此正是我朝扭轉乾坤之機!偽明能救回人,難道還能救回‘名節’嗎?尤其是顯仁皇后——韋太后!」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北地傳聞,太后曾為金酋完顏宗賢誕下二子!此事若坐實,陛下將何以自處?母儀天下之大宋太后,竟為胡虜生子,此乃滔天之恥,玷汙國體,動搖國本!絕不可認!一旦承認,陛下您……便永遠揹負著這洗刷不掉的汙點!」
趙構的身體猛地一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他想起母親可能遭受的屈辱,眼中閃過一絲淚光與劇烈的痛苦,但隨即被更深的恐懼和一種狠厲所取代。他不能有一個為金人生子的母親,絕對不能!那將是他永遠無法擺脫的夢魘,比父皇被俘更加致命。
秦檜察言觀色,繼續道:「還有那邢王妃!報道中竟言其……其‘日接百客’,受盡凌辱。陛下,如此殘花敗柳之身,若迎回,豈能再為我大宋國母,母儀天下?豈非令天下人恥笑,令將士寒心?此二人,已非昔日之太后、王妃,實乃我大宋之恥!其存在本身,便是對陛下,對我朝尊嚴最大的踐踏!」
他重重叩首,聲音斬釘截鐵:「陛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此二人,必須‘死’!只能‘死’!唯有她們‘死’在北國,才能保全陛下的聖德,保全我大宋的體統!」
趙構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母親的容顏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帶來一陣尖銳的愧疚,但很快便被秦檜描繪的那幅「國體崩塌」、「天下恥笑」的可怕圖景所淹沒。他不能冒險,他的皇位,他的名聲,比什麼都重要。再睜開眼時,那絲愧疚已蕩然無存,只剩下帝王的冷酷。
「還有那柔福帝姬,」秦檜補充道,「帶領區區數十人,便能深入金虜腹地,劫牢反獄,如入無人之境?此等神話,荒誕不經!若非與金虜暗通款曲,豈能成事?此女身份可疑,行跡更可疑,留之,後患無窮!」
這番話,恰好戳中了趙構另一重更深的恐懼。他不是為了母后和妻子的遭遇落淚,而是為了自己。明軍幾十人就能在金國腹地來去自如,完成這等驚天之事,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倚為天險的蜀道,他深居的成都大內、重慶行宮,在明軍那種神鬼莫測的能力面前,或許同樣不堪一擊!這種對自身安全的直接威脅,讓他不寒而慄。
「秦卿……所言,甚合朕意。」趙構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和疲憊,但更多的是下定決心的冷硬,「朕……不能有一個讓天下人指指點點的母后,也不能有一個無法母儀天下的皇后。她們……早已死在北國了。對,早就死了!」
他猛地站起身,彷彿要驅散最後一絲猶豫:「傳旨!即刻迴鑾成都!重慶此地,離偽明太近,訊息蕪雜,非久居之所!」
「陛下聖明!」秦檜深深俯首。
數日之後,重慶府氣氛驟變。
朝天門碼頭突然被官兵封鎖,所有通往三峽的船隻嚴加盤查,許進不許出。城內貼出醒目的官府告示,語氣嚴厲:
「查,近有奸佞小人,散播謠言,惑亂人心。偽明所為,皆系虛構,所謂迎歸柔福帝姬、顯仁皇后韋氏、康王妃邢氏之事,純屬子虛烏有!柔福帝姬、顯仁皇后、康王妃,貞烈不屈,早已於靖康年間殉國北地,此乃天下共知!」
「偽明捏造人物,編排故事,其挾持昏德公(此乃金虜所封偽號,我朝不予承認)已是罪大惡極,今更妄圖以卑劣手段,汙我烈女清名,壞我社稷綱常,實乃人神共憤!」
「凡有再敢傳謠、信謠者,以通敵論處!尤以所謂‘柔福帝姬率數十人深入敵後’之荒誕神話,皆屬無稽之談,再有妄議者,嚴懲不貸!」
與此同時,重慶府內幾個以口舌靈便、常講些「嶽太尉北伐」或「江湖奇聞」的說書先生,被如狼似虎的官差從茶館裡拖走,罪名是「造謠惑眾,對太后、皇后大不敬」。不過兩日,便在菜市口公然問斬,血淋淋的人頭懸掛示眾,以儆效尤。
一時間,重慶府內噤若寒蟬。
公開的議論消失了,但恐懼與懷疑的種子,卻已深埋人心。官府越是厲禁,那《明報》上的訊息在私下的流傳就越發詭秘。人們交換著眼神,心中都有一個不敢問出口的疑問:若那三人真是假的,官家為何如此大動干戈?甚至要匆匆離開重慶這個「訊息蕪雜」之地?
趙構的御駕,在重兵護衛下,迅速離開了長江畔的行宮,溯江而上,返回更深邃、似乎也更安全的成都大內。他將試圖用空間的隔絕和鐵血的鎮壓,來封堵這已撕裂的真相。然而,那來自北國和金陵的風,已然吹入了蜀中,在這片看似平靜的土地下,醞釀著更深的暗流。
《明報》的報道,如同一把精準插入蜀宋政權心臟的匕首。它不僅展示了一個強大到令人窒息的外部對手,更從內部,無情地動搖著這個偏安王朝最後的統治根基和人心士氣。山城重慶,籠罩在長江的濃霧與無聲的輿論海嘯之中,前路彷佛更加晦暗不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