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的黎波里的市場上,財富的流動比耶路撒冷更為赤裸。來自大馬士革的鑲嵌銅工藝品、來自埃及的亞麻布、來自西西里的穀物,與伯國自產的糖和橄欖油在此交匯。商人之間流傳著隱秘的對話,內容不僅關乎價格,更關乎航線安全、沿岸城堡的守備情況,以及如何繞開耶路撒冷王國,直接與義大利城邦達成利潤更豐厚的交易。的黎波里,名義上是十字軍的一員,實質上更像一個在基督教與伊斯蘭世界夾縫中,精於計算的獨立商業城邦。
向北沿著海岸線,托爾圖沙(今敘利亞塔爾圖斯)則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面貌。這座城市更像一個巨大的、為戰爭而生的修道院。它不僅是伯國抵禦來自霍姆斯方向贊吉軍隊的前線堡壘,更是聖殿騎士團在黎凡特最重要的據點之一。
托爾圖沙的城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厚重,新修的稜堡和塔樓如同鋼鐵的拳頭,指向內陸。聖殿騎士團駐地的練兵場上,沒有甘蔗的甜香,只有鋼鐵的冰冷、汗水的鹹澀和戰馬的氣味。騎士們的訓練更加嚴苛,他們模擬著在狹窄城牆上應對火器攻擊的場景,用浸溼的牛皮盾牌嘗試抵禦模擬的「希臘火」罐。
然而,即使在這樣一個信仰與軍事結合的堡壘,也無法完全隔絕外部世界的侵蝕與內部的矛盾。
一位剛從的黎波里城返回的騎士,帶回了伯爵與威尼斯人秘密談判的訊息,在騎士團內部引發了低聲的爭論。
「我們在這裡用生命守衛基督的領土,而的黎波里的伯爵卻只想著他的錢袋!」一位年輕的騎士憤慨不已。
一位更年長、更世故的分團長則相對冷靜:「沒有伯爵的黃金,我們拿什麼加固城牆,購買戰馬?信仰需要劍來守護,而劍……需要黃金。」
更深的裂痕存在於托爾圖沙的本地居民與拉丁統治者之間。城市的主教堂氣勢恢宏,但更多的本地希臘與敘利亞基督徒,仍悄悄前往他們自己古老的小教堂進行禮拜。他們向聖殿騎士繳納沉重的稅賦,以換取保護,但當他們看到騎士們日漸凝重的臉色,聽到東方傳來的、關於「雷火」的恐怖傳聞時,內心深處的動搖與恐懼,如同地底暗流,悄無聲息地蔓延。
托爾圖沙的守軍指揮官,一位資深的聖殿騎士,在巡視城防時,總會在那面向內陸的、最宏偉的主塔上停留最久。他望著遠方山脈的輪廓,那裡是贊吉王朝勢力範圍的起點。他手中摩挲著一枚來自大馬士革的、被火藥燻黑的銅片,那是斥候用生命換回的「紀念品」。
「他們在學習,在進步,」他對身後的副手喃喃自語,聲音淹沒在地中海的風中,「而我們……還在爭論信仰的純粹與黃金的骯髒。托爾圖沙能擋住下一次攻擊,靠的是石頭和勇氣。但下一次呢?當贊吉的火炮,能直接將巨石砸進我們的心臟時?」
的黎波里伯國,就這樣被撕裂成兩半:一邊是首府的黎波里,在糖的甜膩與黃金的閃光中,進行著精明的商業算計與政治投機;另一邊是前線托爾圖沙,在信仰的堅守與對未來的巨大憂慮中,用冰冷的鋼鐵武裝自己。它們共同維繫著這個沿海伯國的生存,卻也預示著,在即將到來的風暴中,這脆弱的平衡隨時可能被來自東方的雷鳴,或來自內部的貪婪,徹底粉碎。
埃德薩(今土耳其尚勒烏爾法)不靠海,這裡的空氣裡沒有地中海的鹹腥,只有兩河流域上游平原揚起的塵土、牲畜糞便的氣息,以及一種無處不在的、被包圍的窒息感。作為最深入內陸、最孤立的十字軍國家,埃德薩像一塊被強行嵌入伊斯蘭世界的拉丁飛地,其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奇蹟,也是一個註定的悲劇。
埃德薩城,一座擁有古老歷史的城池,其城牆並非全是堅固的拉丁式稜堡,更多是沿用並加固了古老的亞美尼亞與敘利亞風格,由厚重的泥磚與黑色玄武岩混砌而成。城市裡,語言混雜得令人眩暈:拉丁語是統治階層的命令,古敘利亞語是市井的喧囂,亞美尼亞語在教堂與貴族宅邸間低迴,而突厥語與阿拉伯語,則在市場的角落與邊境的風中不斷滲透。
伯爵約瑟林二世,被稱為「軟弱者」,但他的臉上更多是一種在絕境中無能為力的疲憊。他坐在並不奢華的宮殿裡,面前站著他的封臣——幾位同樣焦慮的拉丁騎士,以及更令他頭疼的、幾位勢力龐大的亞美尼亞貴族領主。
「贊吉的騎兵上週又燒燬了我們在東邊的兩個村莊,」一位拉丁騎士怒吼,「他們像在自己家後花園一樣來去自如!我們需要出兵懲罰他們!」
一位亞美尼亞貴族,瓦爾坦勳爵,冷冷地反駁:「出兵?然後讓阿勒頗的主力趁虛而來,包圍埃德薩嗎?我們的人手連守衛主要城堡都不夠!」
約瑟林伯爵試圖調和,聲音卻顯得蒼白無力:「我已再次向耶路撒冷的富爾克國王求援……也向拜占庭的將軍們送去了信件……」
瓦爾坦勳爵的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求援?耶路撒冷遠在天邊,自顧不暇;拜占庭?他們恐怕更樂於看到拉丁國家削弱,以便趁機收復失地。真正的依靠,是他們這些本地紮根的亞美尼亞人,以及……
他的目光掃過宮殿窗外,那座宏偉的聖索菲亞大教堂(東正教)與規模小得多的拉丁天主教堂並立於城市天際線。埃德薩的根基,從來不在少數拉丁征服者,而在於占人口多數的亞美尼亞人與敘利亞雅各派基督徒。他們的忠誠,決定了伯國能存續多久。
市場上,傳聞比商品流傳得更快。一個駝隊帶來訊息:阿勒頗的「少年學宮」成功鑄造了一種可以由兩匹馬拖曳的「輕便雷器」。這訊息像瘟疫一樣在城中蔓延,引發了無聲的恐慌。人們交易時心不在焉,眼神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東方,彷佛那地平線上隨時會出現噴吐火焰與死亡的怪物。
如果說埃德薩城是伯國跳動不穩的心臟,那麼土貝塞爾堡就是它伸向敵人咽喉、卻即將被斬斷的拳頭。這座聳立於荒涼山崖上的堡壘,控扼著通往幼發拉底河的要道,是埃德薩抵禦贊吉王朝最前沿的鋼鐵哨所。
城堡指揮官,一個名叫戈弗雷·德·託貝索的諾曼老騎士,正用一塊粗糙的磨石,反覆打磨著他的長劍劍刃,彷佛這種古老的儀式能對抗遠方的「雷火」。城堡的儲備日漸消耗,來自埃德薩的補給隊次數越來越少,規模越來越小。
他手下計程車兵,由少數拉丁騎士、更多僱傭的亞美尼亞步兵和當地的基督教民兵組成,士氣如同城堡蓄水池裡日益下降的水位。
一個剛從前沿哨塔輪值回來的年輕士兵,臉色蒼白地向戈弗雷報告:「指揮官大人……我們聽到了……不是雷聲,是更沉悶、更連續的轟鳴,從阿勒頗的方向傳來,持續了整整一個下午。他們……他們好像在不停地試射。」
戈弗雷停下磨劍的動作,沉默地望向窗外。夕陽將城堡的陰影拉得極長,投射在下方乾涸的河谷中。他知道,那轟鳴聲意味著贊吉的工坊已經進入了量產前的最後階段。下一次到來的,將不再是零星的騎兵騷擾,而是裝備了「雷火」的、系統性的攻城大軍。
他看著城堡廣場上那些面帶菜色、眼神惶恐計程車兵,又看了看倉庫裡日益減少的箭矢和醃肉。一種深刻的無力感攫住了他。他的勇武,他的忠誠,在這即將到來的、超越時代的毀滅力量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加強戒備,」他最終只能發出這道空洞的命令,聲音沙啞,「派出雙倍的斥候。還有……節約飲水。」
埃德薩伯國,這片內陸的孤島,正被來自東方的陰影一點點吞噬。埃德薩城在內部猜忌與外部威脅中搖搖欲墜,而土貝塞爾堡則像狂風暴雨中一塊孤獨的礁石,明知巨浪將至,卻只能絕望地等待被淹沒的時刻。這裡沒有耶路撒冷的聖光,沒有的黎波里的財富,只有平原的風沙、岩石的冰冷,以及一個清晰可聞的、正在倒數的毀滅計時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