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明1128》第1249章 一二四七章:女巫入幕(1)

作者:西洋湖邊·1個月前

安茹的宮廷,對瑪蒂爾達而言,從來不是家,而是一片佈滿無形荊棘的戰場。她帶來的英格蘭做派、她高人一等的血統、她與若弗魯瓦之間那道冰冷的鴻溝,都成了原罪。而其中最鋒利的荊棘,來自比她大不了幾歲的婆婆——若弗魯瓦五世的母親,艾默倫娜夫人。

這位盤踞安茹多年的曼恩女伯爵,視瑪蒂爾達為闖入者,一個將奪走她兒子和影響力的外來公主。她無需親自出手,只需在貴婦們的茶會間,幾句看似關切的嘆息——「公主殿下似乎對安茹的習俗很不以為然呢」,或是「聽說倫敦的宮廷可比我們這裡奢華多了」——便足以讓孤立瑪蒂爾達的圍牆又高壘一分。

瑪蒂爾達緊繃著下頜,維持著王室的尊嚴,但眼底的疲憊與怒火日益累積。康斯坦莎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機會出現在一次關於邊境領地稅收的文書整理中。康斯坦莎「偶然」聽到艾默倫娜的心腹侍女抱怨老夫人名下某個莊園的收益問題。她目光低垂,心中已有了盤算。

幾天後,在一個微風習過的午後花園,康斯坦莎「恰巧」與艾默倫娜夫人「偶遇」。她顯得心事重重,在老夫人看似隨意的詢問下,她欲言又止,最終像是抵不住壓力般,低聲透露出一個模糊的「秘密」:「太夫人恕罪……奴婢只是,只是整理文書時,似乎看到公主殿下對……對某些封邑的賬目格外關注,尤其是……尤其是那些年久未曾清查的……」她的話語恰到好處地停頓在這裡,留下巨大的想象空間,眼神惶恐地瞥了一眼瑪蒂爾達寢宮的方向,便匆匆行禮退下。

艾默倫娜臉上的雍容瞬間凍結。年久未清的封邑?那不正是她暗中經營、收益最為豐厚的幾處產業嗎?瑪蒂爾達要清查賬目?這無異於要斬斷她的財路與根基!怒火瞬間淹沒了理智。她認定這是瑪蒂爾達要對她這個婆婆下手了。

風暴在翌日的覲見廳爆發。當著一眾安茹貴婦和官員的面,艾默倫娜不再掩飾,她以尖銳的語調,夾槍帶棒地指責瑪蒂爾達「意圖干涉安茹內政」、「不尊重聖地(耶路撒冷王國)新王(富爾克五世)前妻的體面」,話語直指那幾處敏感的封邑。

瑪蒂爾達猝不及防,她根本未曾下令清查艾默倫娜的封邑!面對這無端的指控和婆婆眼中毫不掩飾的敵意,她氣得臉色煞白,卻一時無法自辯。廳內氣氛降至冰點,貴婦們交換著看好戲的眼神,若弗魯瓦五世聞訊趕來,眉頭緊鎖,夾在母親與妻子之間,左右為難。

就在這僵持不下、瑪蒂爾達的尊嚴即將被當眾撕碎的關頭,康斯坦莎抱著一卷文書,低著頭,快步從側廳走入。她無視眾人驚詫的目光,徑直走到大廳中央,在瑪蒂爾達和艾默倫娜面前跪下。

「尊貴的太夫人,公主殿下,」她的聲音清晰而平靜,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請恕奴婢僭越。關於封邑賬目之事,奴婢恰好整理了近三年的全部記錄。所有收支往來,皆有據可查,並無任何殿下下令清查的文書或批示。」

她展開手中的羊皮卷,上面是她早已準備好的、條理清晰的賬目摘要和文書往來記錄索引。她指向幾個關鍵日期和印章,邏輯分明地證明,瑪蒂爾達近期處理的文書與此事毫無關聯。

「奴婢推測,」康斯坦莎抬起頭,目光純淨而無辜,看向艾默倫娜,「或許是某些心懷叵測的下人傳遞了錯誤的訊息,意圖離間太夫人與殿下之間的和睦。殿下對夫人一向敬重,絕無此意。」

證據確鑿,邏輯清晰。艾默倫娜的臉色由憤怒的鐵青轉為尷尬的漲紅。她意識到自己可能被利用了,或者……落入了某個圈套。但在眾目睽睽之下,她無法再發作。

而那些原本等著看瑪蒂爾達笑話的貴婦,此刻見風使舵,紛紛上前,或安慰瑪蒂爾達,或向艾默倫娜進言,表示一切都是誤會,最終甚至有人帶頭,一眾貴婦竟向著瑪蒂爾達微微屈膝,以示歉意與支援。

瑪蒂爾達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她看著跪在中央、捧著文書為她洗刷冤屈的康斯坦莎,又看了看周圍那些前倨後恭的貴婦,最後目光落在臉色難看的艾默倫娜和神情複雜的若弗魯瓦身上。

一場幾乎將她逼入絕境的危機,就這樣被這個看似柔弱的侍女,用幾卷文書輕描淡寫地化解了。她不僅證明了瑪蒂爾達的清白,更在安茹貴族面前,為她挽回了至關重要的顏面,甚至隱隱壓制了婆婆的氣焰。

當人群散去,大廳只剩她們二人時,瑪蒂爾達走到康斯坦莎面前,沒有立刻讓她起身。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剖開她的頭顱,看清裡面究竟藏著怎樣的心思。

良久,瑪蒂爾達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一絲如釋重負,以及一絲前所未有的、幾乎算是認可的沉重:「康絲坦絲……」她叫了她的名字,然後,說出了那句象徵著徹底接納的話語:「妳若為我,天下不敢欺我。」

這不是感謝,而是宣言。是權力者對其最鋒利武器的認可與繫結。

康斯坦莎深深俯首,額頭觸及冰冷的地面,掩去了嘴角那一抹終於落定的鋒芒。

「奴婢願永遠為您執筆,我的夫人。」

她成功了。從需要證明清白的女巫,到有用的侍女,再到此刻,正式成為了未來英格蘭女王內圈中,那把藏在華服之下、卻足以讓敵人膽寒的文書之劍。她的腳跟,終於在權力的核心地帶,踩下了一個清晰而穩固的印記。

而若弗魯瓦五世,這位以俊美和勇武聞名的伯爵,內心深處燃燒著不為人知的火焰。他厭惡被稱為「英格蘭公主的丈夫」,憎恨岳父亨利一世那施捨般的目光,更受困於周圍幕僚那些陳腐、保守的建議。他渴望證明自己,渴望超越聯姻帶來的桎梏,渴望讓安茹的鷹旗翱翔在更廣闊的天空。這種雄心與現實的擠壓,讓他時常感到一種不被理解的孤獨。

康斯坦莎精準地捕捉到了這一點。她不再僅僅滿足於解決具體事務,而是開始精心澆灌他內心那株名為「懷才不遇」的幼苗。

一次,在若弗魯瓦為如何平衡領地內新舊貴族利益而煩惱,並抱怨那些老派顧問只會引用《聖經》和古老習俗時,康斯坦莎在為他斟酒時,狀似無意地低語:

「那些引用古老地圖的人,永遠找不到新的海洋。」她停頓了一下,在若弗魯瓦驟然銳利的目光中,繼續用那種混合著謙卑與洞察的語氣說:「奴婢妄言了……只是想起偶爾聽過的隻言片語,說‘主不會寬恕愚昧,但會獎賞勇於思考的人’。」

這句話,如同一道閃電,劈入了若弗魯瓦的心扉。它如此叛逆,卻又如此契合他躁動的心境。它將他內心的掙扎,從「離經叛道」的負罪感,昇華為了「勇於思考」的驕傲。他猛地看向康斯坦莎,彷彿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女子——她不僅僅有「眼光」,她似乎能觸控到他思想的脈絡。

「妳從哪裡聽來的?」他聲音低沉,帶著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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