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內之事。」司徒芳毫不猶豫,「我親自安排最可靠的隊伍,確保一根金毛都少不了。」
他又為兩人斟滿酒,帶著幾分好奇問道:「說說,那新大陸,除了金子,還有什麼稀罕物?王大虎海圖上那些標記,可都屬實?」
朱天權的眼神變得悠遠,開始講述金山灣的奧隆人、薩克拉門託河谷的邁杜部落、那肥沃得驚人的土地、陌生的作物,以及那片浩瀚無垠、充滿未知與機遇的天地。
司徒芳靜靜地聽著,目光不時投向窗外無垠的黑暗大海。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酒杯邊緣摩挲著,彷彿能透過這南中國的夜色,觸控到那片傳說中流淌著牛奶、蜂蜜與黃金的新大陸。
他知道,朱天權的船隊帶回的,不僅僅是一千二百萬兩黃金。他們帶回了一個全新的時代,一個屬於海洋、屬於遠航、屬於無盡開拓的紀元。而他司徒芳,作為這個紀元奠基時代最堅固的基石之一,或許此生都將與這片他親手平定、辛勤經營的島嶼捆綁在一起養老了。
這是一種榮耀,也是一種……淡淡的宿命感。
「來,朱兄,再飲一杯。預祝你金陵之行,一切順利。」司徒芳再次舉杯,笑容恢復了往日的豪邁與沉穩,「也讓國會諸公,好好看看,我大明海權,已至何等地步!」
酒杯再次碰撞,朱天權何等人物,司徒芳那看似豪邁卻難掩落寞的嘆息,以及那句「傻子才走去那萬里外的蠻荒」,他聽得真真切切。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臉上的神色從方才的敘舊閒談,轉為一種推心置腹的鄭重。
「司徒兄,」他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誠懇,「你這話,說到點子上了,但也只對了一半。有些事,在信裡不便多言,今日既然話趕話說到這裡,兄弟我給你交個底,也好讓你心裡踏實。」
司徒芳神色一凜,知道戲肉來了,也收斂了方才的感慨,凝神靜聽。
「你可知,李天佑那‘美國公’,還有王大虎那‘加國公’,如今在新大陸,最頭疼的是什麼?」朱天權不答反問,隨即自問自答:「不是野獸,不是陌生的山川,恰恰就是咱們帶回來的這黃澄澄的東西——金子!」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冷冽:「王大虎出發前就再三警告,黃金是‘詛咒之地’。果不其然!李天佑在金砂河谷(菲沙河谷)代管期間,就因為河金沙金太好撿,不少第一批跟去的移民,包括一些原本該屯田的軍戶,心思都活絡了!誰還願意面朝黃土背朝天?都想著去河裡撈快錢!結果呢?第一年的春耕幾乎荒廢,屯田計劃大打折扣,差點就鬧出饑荒!」
司徒芳聽得眉頭緊鎖,這確實是個棘手的問題。
「這還不算,」朱天權繼續道,「河谷附近原本還算友善的努克薩克部,眼見著金子都流向我們,眼紅了,幾次三番想要越過我們劃定的界限,衝突已經見血!李天佑是靠著鐵腕彈壓,才勉強穩住局面,但和土著的關係已經出現了裂痕。可以說,金砂河谷的開局,遠比預想中艱難,這‘加國公’的帽子,戴著可一點也不輕鬆!」
他看向司徒芳,目光銳利:「所以,司徒兄,你明白我們這次去‘天府谷’的首要任務是什麼了嗎?不是立刻圈地建城,也不是招攬流民,而是搶時間!趁著大規模移民還沒過去,趁著土人還沒完全意識到那‘太陽淚’在我們這兒的真正價值,動用一切手段,先行搜刮!不是搜刮一點,而是要像梳子梳頭一樣,把地表、河床最容易獲取的黃金,儘可能多地、悄無聲息地弄走!」
他用手做了個「撈取」的動作,語氣斬釘截鐵:「必須把黃金的存量,控制在一個‘不足以大規模擾亂正常農墾秩序’的水平以下!只有這樣,後續過去的人,才能安心種地,才能紮下根來,而不是重蹈金砂河谷的覆轍!我們這是在為後來者掃清障礙,是在為真正的‘殖民正業’鋪路!」
這番話說得赤裸而現實,司徒芳不禁動容。他原本以為開拓新大陸就是發現、佔領、移民三部曲,沒想到內裡還有如此兇險的權衡和先期的「清場」工作。
「至於李天佑移藩之事……」朱天權話鋒一轉,回到了司徒芳最關心的人事安排上,「大當家如此安排,自有深意。北海道之民,多為靖康遺民,中原故土已失,在北海道也不過紮根七年,再次遷徙,阻力最小。而且,正如你所說,如今大明本土,江南繁盛,嶺南開發正酣,誰願意拋家舍業去萬里之外?強扭的瓜不甜,唯有這些本就無路可退、且有遷徙經驗的人,才是開拓新陸的最佳人選。此乃勢之所趨,並非大當家獨厚李天佑。」
說到這裡,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司徒芳,語氣充滿了肯定:「而司徒兄你,情況完全不同!東海軍鎮,兵精糧足,你麾下兒郎,多來自閩浙、兩廣,甚至本就有一部分是臺灣本地招募的健兒!他們適應炎熱氣候、懂得與複雜地形和叢林木族打交道!這份經驗,放眼整個大明,除了你司徒芳的舊部,還有誰?」
他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一字一句道:「‘天府谷’那片地方,根據王大虎和我們的探查,氣候炎熱溼潤,絕非北海道的苦寒可比,境內部落林立,關係盤根錯節,遠比金砂河谷複雜!未來若要真正經略此地,非你司徒芳麾下這等熟悉炎熱水土、擅長山林作戰、懂得與百越苗黎之類土著周旋的將士不可!你,才是未來經營‘天府谷’,甚至更南方那片廣闊天地的不二人選!」
朱天權身體靠回椅背,恢復了從容的語氣,但話語分量更重:「司徒兄,我把話放在這裡。此次我攜金北返,面見大當家,除了彙報航路與金礦,更要力陳的,便是你司徒芳和東海道將士不可替代的價值!大當家是何等樣人?她高瞻遠矚,賞罰分明,豈是鳥盡弓藏、忘恩負義之主?你為她穩住東南半壁,經營臺灣糧倉,監控呂宋要地,這份功勞苦勞,她心中明鏡似的!」
他舉起酒杯,做出最後的總結,語氣無比肯定:「你把心放在肚子裡!如今不過是讓你在這關鍵之地再鎮守些時日,待我等將‘天府谷’的黃金隱患清理大半,理順了與主要土著部落的關係,打下了堅實的基礎……那時,便是你司徒芳,和你麾下這些善於炎土作戰的健兒,揚帆東渡,大展拳腳之時!到時候,裂土封公,與國同休,未必就比李天佑、王大虎差了!」
這一番交底,既有殘酷的現實剖析,又有對司徒芳獨特價值的充分肯定,更有對未來明確的承諾。司徒芳心中的那點芥蒂和落寞,頓時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理解和被重用的振奮,以及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
他深吸一口氣,舉起酒杯,與朱天權重重一碰,所有言語都融在了這一杯酒中。
「朱兄,金玉良言,司徒芳銘記於心!一切,盡在不言中!」
窗外,高雄港的夜靜謐而深沉,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岸邊的礁石與船身,彷彿在低聲吟唱著關於財富、野心與遠方的永恆詩篇。而「逐日號」深沉的船艙裡,那沉睡的一千二百萬兩黃金,正等待著去往金陵,去掀起一場更大的風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