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十四年,海風裹挾著九月初秋的涼意,吹拂著大連一中新栽的梧桐,樹葉沙沙作響,與學堂內隱約傳來的朗朗書聲交織。對剛升入五年級的趙褎(完顏雍)而言,這座由紅磚砌成、窗戶明淨的嶄新學堂,是遠比莊河稜堡附近那間實驗小學更廣闊,也更令人心生敬畏的天地。
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灑在擦拭得一塵不染的松木實驗長桌上。先生並非往日熟悉的沈若蘭,而是一位神情嚴肅、戴著玳瑁眼鏡的中年人,姓鄭,據說曾參與編寫《格物精編》教材。
「今日不授課本,」鄭先生聲音不高,卻讓滿堂寂靜,「爾等且看此物。」
他面前的長桌上,並非複雜的機械,只有一根約一尺長的透明玻璃管,兩端密封,管內一條銀白色的細線(水銀柱),其下墊著標有刻度的紙板。
「此乃‘託壓管’,」鄭先生道,「用以測量‘大氣壓強’。」
他詳細講解了實驗裝置,隨後提出問題:「若將此管傾斜,管內液柱垂直高度是否改變?若將其移至高山之巔,液柱高度又會如何?趙褎,你且言之。」
剎那間,趙褎感到周遭同學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他腦海中飛速閃過在實驗小學見過的虹吸原理、水泵提水,但「大氣壓強」這個概念,以及這看似簡單的玻璃管竟能「稱量」空氣的重量,完全超越了他過往的認知。他彷佛能聽到額娘李氏在雜貨鋪後院的低聲祈禱,以及會寧府薩滿在祭天時對「風神」、「氣神」那模糊而敬畏的呼喚。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專注於先生的講解和眼前的裝置。「回先生,」他斟酌著用詞,力求準確,「學生以為,傾斜時,液柱長度增加,但其垂直高度應不變。因…因其乃大氣所託舉。至於高山…空氣稀薄,託舉之力減小,液柱高度…應會降低。」
鄭先生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微微頷首:「思路尚可。然須知,格物之精要,不在臆測,而在實證。」他隨即親自演示,結果與趙褎的推論一致。趙褎暗自鬆了口氣,掌心卻已沁出冷汗。他偷偷瞥了一眼鄰桌的烏林荅婉容,見她正飛快地在筆記上畫著管子的示意圖,嘴角還帶著躍躍欲試的笑意。
午膳的鐘聲敲響,學生們湧入寬敞明亮的膳堂。今日供應的是白菜豬肉燉粉條、二合面饅頭,每人還有一小碗海帶豆腐湯。趙褎與烏林荅婉容、韓子昂,以及幾位新熟識的同學圍坐一桌。
「褎哥,你那‘大氣壓強’說得真溜!」烏林荅婉容咬了一口饅頭,含糊不清地稱讚,「我光看著那管子就頭暈。」
韓子昂則更關注細節:「鄭先生那管子做得真準,聽說玻璃是‘明州光學玻璃廠’的新品。」
趙褎默默吃著飯菜,明國學堂的膳食雖遠不如金國貴族的宴飲精緻,卻量足、乾淨,蘊含著一種他無法言說的秩序感。他想起兄長趙亮(完顏亮)信中提及,在舟山軍校,即便是將官之後,飲食亦與士卒無異。這種看似平常的「同等」,在金國幾乎是不可想象的。
膳後有一段短暫的休憩時光。一些同學在操場上嬉鬧,趙褎卻隨著韓子昂和另外幾名對器械感興趣的同學,溜達到了學堂後山的一處小工坊。這裡擺放著一些舊式的織機模型、水車部件,甚至還有一臺小型的單缸蒸汽機模型,雖是淘汰下來的教具,卻允許學生動手拆解研究。
韓子昂熟練地指著蒸汽機的飛輪:「看,這就是《力學》裡講的圓周運動與動能轉化。若鍋爐壓力足夠,活塞往復,便能驅動這飛輪旋轉,帶動機器。」他眼中閃爍著光芒,「我爹說,船政司正在試驗將更大的蒸汽機裝到海船上,或許將來,真的能造出完全不靠風帆的‘鐵甲火輪船’!」
趙褎撫摸著那冰冷而粗糙的金屬部件,感受著其中蘊含的力量。這與金國匠坊裡叮噹作響、依賴匠人個人手藝打造箭鏃馬刀的景象,形成了太過鮮明的對比。一種混合著震撼、敬畏與難以言喻的焦慮,在他心底蔓延。
博物課的課堂不在室內,而是在學堂開闢的一片小小藥圃旁。今日認識的是幾種常見的藥用植物。
「此為黃芩,清熱燥溼,瀉火解毒。」先生指著一種開著淡紫色花的植物講解道,「其有效成分,已可由‘明華園’的化學坊提純,藥效更強,劑量更準。」
當先生講到植物嫁接,以改良品種時,特意舉了蘋果與山荊子的例子,說明嫁接後果實更大、更甜,謂之「雜交優勢」。
此言一齣,趙褎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雜交優勢……這個詞如同一根冰冷的針,刺入他記憶深處最黑暗的角落。浣衣院裡那些被迫「增種」而生下的、被稱為「雜種」的孩子身影,混合著烏林荅婉容談及「熟化靺鞨」與漢人通婚時的坦然,以及眼前這純粹從植物生長角度闡述的科學道理,在他腦中激烈衝撞。他死死攥住手中的筆記本,指甲幾乎要嵌進硬質的紙面。
「趙褎,」先生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回,「你臉色不佳,可是身體不適?」
「……謝先生關心,學生無礙。」他低聲回應,努力平復翻湧的心緒。
五年級開始,學生需從拉丁文、基礎會計、機械製圖中選修一門。趙褎在李氏的建議下,選擇了最為晦澀難懂的拉丁文。
教室裡學生不多,教授拉丁文的是一位年邁的拜占庭景教傳教士,髮鬚皆白,說話帶著古怪的口音。黑板上寫滿了扭曲的字母和複雜的格位變化。
「……Amor, amoris, amori……」老先生拖長音調領讀著,講解「愛」這個詞在不同語法結構中的變化。
趙褎跟著誦讀,心思卻飄得更遠。這種來自極西之地的死語言,與女真語、漢語乃至他偷偷學過的契丹語都截然不同。明國為何要讓他們的子弟學習這個?僅僅是為了閱讀泰西典籍嗎?還是說,這背後隱藏著某種更為宏大的、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野心?他想起兄長信中提及,舟山軍校亦要求學員掌握一定拉丁文詞彙,用於理解火炮射表和航海圖上的註記。
知識的網路,正在他面前緩緩張開,龐大、精密,且無遠弗屆。
放課的鐘聲響起,趙褎揹著略顯沉重的書包(裡面裝著《物理學初步》、《代數第五冊》和拉丁文詞彙表),隨著人流走出校門。他沒有立刻回到李氏經營的雜貨鋪,而是繞道去了港口附近的海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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