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會十二年春寒料峭,殘雪如同破碎的素絹,頑固地黏附在五臺山北麓的背陰處。春雪初融,澗水淙淙,帶著碎冰撞擊山石的清響,奔流而下。
佛光寨隱於主峰東側的層巒疊嶂之中,地勢險絕,易守難攻。寨牆由粗木與山石混築,瞭望塔上,義軍哨卒裹著厚重的舊皮襖,目光如鷹隼,穿透晨霧,緊盯著山下蜿蜒如蛇的官道。後山的演武場上,呵斥聲、鐵器交鳴聲與沉重的腳步聲混雜在一起,打破了山林的靜謐。
寨內的空地上,寒風捲起塵土。數十名精壯漢子正沉默地操練。他們頭頂無一例外地剃光了前額,腦後垂著金人制式的細長髮辮,身上的衣袍也是金地常見的窄袖款式,混雜著漢式補丁與胡風破損。然而,他們手中揮舞的卻是沉甸甸的漢家環首刀,練習的陣型,隱含著對抗騎兵的鉤鐮槍套路。
「腰沉!勁透槍尖!甭跟那麵條也似,軟塌塌的!」
一聲粗豪的斷喝炸響。發話者是文仲龍,人稱「鐵頭狸」。他光頭上疤痕交錯,壯碩的身軀裹在狼皮襖裡,正逐一糾正士卒的動作。他蒲扇般的大手拍在一個年輕後生的背上,差點將其拍個趔趄。「金狗的馬隊衝起來跟上瘋牛也似,你這點兒勁道,連根馬毛也薅不下來!」
年輕後生漲紅了臉,咬牙重新挺槍。周圍無人發笑,只有沉重的喘息與兵刃破風之聲。他們的眼神大多麻木,彷佛操練只是日復一日的勞役,但在眼底深處,偶爾會掠過一絲隱忍的火焰。他們是五臺山的核心戰力,也是「剃髮求生」政策下,內心最受煎熬的一群。
寨牆邊,翻山鷂劉喜成帶著幾個身手矯健的弟兄,正仔細檢查一批新到的物資。這些貨物偽裝成山貨藥材,由張玉琦和王玉麗兩位女頭領接收、清點。她們同樣剃了發,穿著樸素,但行動間透著利落與警覺。
「文大哥,火銃拾掇得還行,就是火藥潮了些,得趕緊曬。」劉喜成拿起一支用油布包裹嚴實的自生火銃(燧發槍),低聲對走過來的文仲龍說。
文仲龍接過,掂了掂,冷哼一聲:「北海商行豁出命送來的好傢俬,可不敢糟蹋了。告給弟兄們,傢俬就是命,比婆姨還得知疼知熱!」他聲音壓低,「南面……還是沒個準信兒?」
劉喜成搖頭,目光掃過四周,聲音幾不可聞:「黏竿處的狗鼻子靈哩。光聽說吳乞買死逑了,金狗京城亂了一陣,這陣兒誰坐了龍庭還不清楚。嶽爺爺跟明國那廂……風聲緊,傳不過來。」
兩人對視一眼,眼中具是沉重與焦灼。希望如同山間的雲霧,看似縹緲,卻維繫著全寨的人心。
史斌赤著上身,古銅色的脊背上,那九條紋龍與新舊傷疤糾纏在一起,隨著他揮舞蟠龍棍的動作而虯張扭動。他面前,十餘名精選出的壯碩漢子,正兩人一組,吃力地扛著新運到的「北海造」熟鐵炮管,在崎嶇不平的模擬坡道上艱難移動。
「快!快!瓷馬二楞的弄啥哩!再快些!」史斌聲如悶雷,一棍子抽在旁邊一個動作稍慢計程車卒臀側,雖未用全力,也足以讓人一個趔趄。「金狗的馬隊衝起來像瘋牛,你擱這兒磨蹭,連馬毛都薅不下一根!這鐵疙瘩,可是咱往後咥開太原城門的硬傢伙!扛不動,就趁早滾回山下種地去!」
那士卒咬咬牙,悶哼一聲,與同伴更奮力地扛起炮管向前衝。史斌看著他們,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隨即又被更深的焦躁取代。
史斌回到後山的木屋,他坐在木墩上,高嫻正用搗碎的草藥,小心地為他肩膀一處癒合不久的箭創換藥,古銅色的背脊肌肉虯結,那標誌性的九條紋龍如今大半隱沒在數道猙獰的新舊傷疤下。
藥汁觸及皮肉,帶來一陣刺痛,史斌眉頭都未皺一下,只是目光沉沉地望著窗外枯枝上萌發的一點新綠。
「傷口長得差不多了,就是到逑的天氣還得痠疼。」高嫻的聲音溫柔,動作細緻。她已為人婦,盤起了髮髻,雖依舊穿著利落的勁裝,眉宇間卻多了幾分沉靜與堅韌。
「一點兒痠痛,算個逑。」史斌悶聲道,抬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頭頂,嘴角扯出一絲自嘲的冷笑,「比起這腦殼,身上這些疤,倒像是功勞簿了。」
他那條象徵歸化的細辮早已被利刃割去,只留下扎手的短髮。吳乞買駕崩的訊息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他知道,北面的亂局,既是天賜良機,也意味著更殘酷的風暴即將來臨。
高嫻的手頓了頓,輕輕按在他未受傷的另一邊肩頭:「斌哥,受得下罪,才能成得事。頭髮剃了還能長,脊樑骨斷了,可就甚也沒了。」她望向窗外操練的場地,「看看他們,大家都在忍。我們等的,不就是一個能挺直腰桿的機會嗎?」
史斌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重,聲音沙啞:「灑家知道!就是……心裡憋得很!天天頂個這狗尾巴,見咧山下耀武揚威的金兵還得裝孫子!灑家這拳頭,都快攥出水咧!」
「快咧。」高嫻俯身,在他耳邊低語,氣息溫熱,「三弟說,金酋一死,裡頭肯定要亂。南面的風,總能吹過來。咱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口氣吊住,讓這把刀,莫鏽了。」
這時,木門被推開,高勝邁步而入。一身合體的狼皮坎肩,腰間挎著北海商行最新送來的「自生手銃」(燧發手槍),眉宇間少了些許當年的跳脫,多了幾分沉靜與果決。他身披一件半舊的皮氅,額頭剃得鋥亮,辮子梳理得一絲不苟,若非眼神中那抹揮之不去的銳利,幾乎與尋常金人小頭目無異。他面色沉靜,但緊抿的嘴角洩露了一絲內心的波瀾。
「二姐,姐夫。」高勝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剛接了『暗樁』從代州傳回的密信。」
屋內頓時一靜,連史斌也轉過頭,目光灼灼。
「定準了,吳乞買確實死逑了。」高勝的話讓史斌眼中精光一閃。「眼下金狗燕京裡頭暗流湧動,完顏合剌年紀小,粘罕、兀朮他們怕是要搶權。大同、太原這一片的金兵調動頻繁,像是要收縮穩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