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簡陋的木桌前,攤開一幅手繪的河東地圖,手指點在五臺山的位置:「這是咱的機會,也是最大的坎兒。金狗裡頭不穩,對咱的圍剿肯定要松。但咱可不敢瞎撲鬧!」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史斌和高嫻:「呂梁山那頭,王荀跟李彥仙來信,他們也準備好了,一樣在等。咱現在要做的,是再積攢些力氣,打磨好兵器,尤其是火銃得練熟。管青娘下次來,說成甚也得再多拿些火藥跟鉛子。」
「還得派人去陰山深處,」高嫻補充道,「聯絡耶律羞花留下的關係。金人要是內亂,契丹舊部說不定也能動一動,多個幫手,多一分力。」
史斌猛地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傷口似乎也不痛了,他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齒,那笑容裡帶著野性和期待:「就等這一天咧!放心嘛大當家,灑家這就給弟兄們傳話,都把精神打起來!這口憋咧多少年的惡氣,總有暢暢快快吐出來的時候!」
高勝點頭,走到窗邊,與史斌並肩而立,望著山下那片被金人鐵蹄踐踏的土地。遠處,桑乾河如一條銀帶,靜靜流淌。
「春雪快消咧……」高勝低語,彷佛在對自己,也彷佛在對整個五臺山訴說,「地火在底下憋得越久,冒出來那天,就越能把這滿山遍野的枯草爛葉,燒他個乾乾淨淨。」
寨牆望樓之上,高勝與高嫻姐弟並肩而立,俯瞰著山下依稀可見的代州城廓。山寨上空,炊煙裊裊升起,與山霧融為一體。寨內,操練的號子聲、鐵匠鋪的敲擊聲、婦孺的低語聲,交織成一曲壓抑而充滿韌性的生存樂章。每一個剃髮的頭顱下,都藏著一顆不曾真正屈服的心。他們是紮根於河東凍土之下的種子,在漫長的黑夜中沉默地吸收著養分,只待春雷炸響,便將破土而出,迎接那渴望已久的血與火的黎明。
「三弟,信使回報,銀術可的鑲紅旗主力已有向雲內州移動的跡象,看來燕京那邊的‘大事’,牽動了所有人的神經。」高嫻目光銳利,手中一張薄薄的密報在春風中微微顫動。她依舊是一身利落的騎射服,只是腰間多了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刃,那是史斌用炸燬的金軍高爐殘片,親手為她打磨的。
「可是亂對啦!」高勝冷笑一聲,「他們爭他們的龍椅,咱幹咱的大事。姐,北海商行那邊新到的五十副鑲鐵棉甲,立馬給‘破陣營’配上。管青娘嬸子上次帶來的那個‘火藥顆粒化’的方子,讓工匠坊緊趕著試製,我要在方大當家北伐之前,瞅見咱自家的‘震天雷’能扔得遠遠兒底,炸得響響兒底!」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可是說……燕京一亂,各地駐防金軍必然收縮,但也會更加警惕。咱的動作要快,要準,非得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把代州、忻州一帶的旗莊都給廝刮乾淨,讓銀術可後院起火!」
山寨西側的工匠坊區,爐火日夜不息。曾經的石佛殿如今被改造成了巨大的工棚,裡面熱氣蒸騰,叮噹之聲不絕於耳。文仲龍光著膀子,渾身油汗,正指揮著幾十名匠人改造一批繳獲的金軍步弓。
「弓臂再給咱刮薄上一分!就兀兒!拿葛布纏上,刷上魚膠!」他嗓門洪亮,蓋過了風箱的呼嘯。「日他孃的,金狗這柘木弓就是愣沉,改成咱們習慣的尺寸,射程能遠三成!」旁邊,幾名老匠人正按照北海圖紙,小心翼翼地將提純後的硝、硫、炭混合,用木模壓制成規格統一的顆粒火藥。空氣中瀰漫著硫磺和木炭的獨特氣味。
後勤營地裡,張玉琦和王玉麗正帶著一隊婦女清點物資。成捆的箭矢、堆積的糧袋、醃製的肉乾,還有一箱箱用油布包裹嚴實的火銃和彈藥。她們不再是需要保護的眷屬,而是掌管著山寨命脈的核心人物。張玉琦撥弄著算盤,低聲對王玉麗道:「玉麗姐,開春了山野菜也多咧,叫婦孺隊多挖上些,晾乾了存起。北海商行的商隊下一回不知多咱能到,咱得指靠自家。」
王玉麗點頭,目光掃過遠處正在練習佇列的新兵,那些大多是去年從金人旗莊逃出來的奴戶,眼神中還帶著驚惶,但握槍的手已不再顫抖。「人越發多了,糧食、藥材老是緊緊巴巴底。好賴……希望也越來越近了。」
傍晚,山寨議事堂(原顯通寺法堂)內,燈火通明。巨大的沙盤上,代州、忻州乃至太原周邊的山川地形、金軍據點、旗莊分佈一目瞭然。核心頭領齊聚一堂。
劉喜成剛從北面回來,帶回了最新情報:「吳乞買可是真個兒沒咧,兀朮和粘罕的人在大同府差點就廝打起來,燕京九門戒嚴!偽齊那邊,劉豫老廝狗嚇得就像個烙毛的螞蟻,連續派了三波使者去燕京探聽風聲。」
李峙一拳砸在沙盤邊緣:「好時機!這回要是不打,還等多咱哩?」
麻立成較為謹慎:「金狗內亂,肯定要防住外頭。各關隘守軍非但不會減少,恐怕還會增加。要是愣打,折損太大咧。」
伏雙成指著沙盤上幾處旗莊:「兀咱就先拾掇了他的毛毛!這些旗莊是金軍糧秣來源,也是他們安置降人、推行‘剃髮易服’的據點。端掉它們,既能奪糧,又能動搖金人在鄉里的統治,還能解救壯丁,補充兵源!」
史斌盯著沙盤上代表太原的那個木雕城池,眼神灼熱:「打旗莊莫麻達!但甭忘嘮,咱滴根在五臺山,咱滴命是北海商行給滴,咱滴路,是方教主指滴‘山寨包圍城池’!甭胡張,一步步來,把咱根據地周邊滴釘子全給他拔嘮!讓金狗在太原城裡,也能聞見咱五臺山烽煙滴味道!」
高勝接過話頭,手指在沙盤上劃出一條線:「二姐夫說得在板兒上。喜成,你的人繼續盯緊燕京和雲內州方向。仲龍,工匠坊優先保障‘破陣營’和‘銃手隊’的裝備。玉琦、玉麗,後勤物資按戰時標準配給。各營頭,加緊操練,等待號令!」
他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沉穩而有力:「金狗的天變了,咱們的天,也要變了!等到嶽太尉自襄陽北上,明軍自淮北西進,咱們就要讓這五臺山,成為插在金狗心腹的一把燒紅的尖刀!」
夜色漸深,議事散去。史斌和高嫻沒有立刻回房,而是漫步到後山懸崖。山下,代州城的零星燈火在夜色中如同鬼火。
「嫻子,」史斌望著南方,那是襄陽和淮北的方向,「妳說,嶽太尉和明國的北伐軍,多咱能來咱這底?」
高嫻輕輕靠在他肩上,握住他粗糙的大手:「快咧,斌哥。咱能做的,就是叫這把火燒得再旺些。等到南北烽煙連成一片的時候,就是咱和夢華姐,和所有失散的兄弟,見面的時節咧。」
春寒料峭,但兩人緊握的手心,卻有一股堅定的暖流。五臺山,這座佛門淨土,如今已是磨礪復仇之劍的洪爐,在時代的激流中,等待著石破天驚的那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