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國會大廈西花廳內，檀香的清冽氣息與紙張油墨的味道混合，勾勒出權力中樞特有的沉靜氛圍。山東軍團參謀長吳加亮，一身筆挺的松枝綠軍禮服，肩章上的將星在燈下閃爍。他剛剛詳細彙報了山東軍團依託煙臺、青島前出基地，進行跨海登陸戰役推演的結果，此刻卻眉頭微蹙，帶著一絲不解望向辦公桌後的方夢華。
「主公，末將仍有一惑。」吳加亮聲音沉穩，但語速略快，顯露出內心的急切，「依俺山東軍團與遼東大連駐軍現今之實力，配合水師艦隊，海路並進，直取燕京、遼陽，並非難事。陸路上，我軍團自山東出擊，席捲河北，會同友軍，一舉蕩平金齊，看似更是摧枯拉朽。何須……何須再耗費時日，倚重張榮兄弟他們在敵後零敲碎打？速戰速決，畢其功於一役，豈不更痛快？」
他頓了頓，補充道：「如今金酋新喪，內部不穩，正是雷霆一擊的良機。拖延下去，恐生變故。」
方夢華沒有立刻回答，她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輿圖前，目光掠過蜿蜒的黃河，掃過廣袤的華北平原，最終落在遙遠的燕山腳下。她伸出手指，輕輕點在「燕京」二字上，又緩緩移開，彷彿在撫摸那片土地上千絲萬縷的無形脈絡。
「吳學究，你的推演，在軍事上無懈可擊。」她轉過身，目光清澈而深邃，「以我明軍今日之火器、艦船、後勤，若要鯨吞這北方大地，確實可以像你說的那樣，一路推過去。但是，打仗，不只是地圖上的箭頭和兵力對比的數字。」
她走回桌邊，拿起一份來自山東西路的敵後報告，遞給吳加亮：「你看看這個。張榮兄弟前日在鉅野縣又拔除了一處旗莊，解救奴戶數百。但你看他們打出的旗號是什麼？」
吳加亮接過迅速瀏覽，眉頭皺得更緊：「‘梁山泊替天行道’……還有‘宋’字旗？他們為何不用我大明日月旗？」
「因為百姓認這個。」方夢華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沉重的瞭然，「在北地遺民心中，‘宋’是他們熟悉的過去，是刻在骨子裡的身份認同。宋公明的那面旗幟，是抵抗和忠義的象徵。而我們大明……」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敲擊桌面：「我們帶來的新秩序，無論是廢黜科舉、興辦格致，還是男女平等甚至是這滿街的蒸汽機、電報線，對於那片土地上絕大多數人來說，改變之劇烈，遠超金虜的剃髮易服。在金人那裡，他們失去的是衣冠髮式；若我們強行降臨，在他們看來，失去的可能是千百年來的‘道統’。」
她看向吳加亮，眼神銳利：「用宋朝讀書人的話來說，金虜是‘亡國’，而我們這套，在他們眼中，近乎‘亡天下’，是另一種‘以夷變夏’。若我們此刻就以征服者的姿態，高舉著他們無法理解的日月旗，開著鋼鐵怪物踏上他們的土地，你猜他們會如何？他們會像歡迎王師一樣簞食壺漿嗎？不，他們很可能將我們與金虜一同視為‘他者’，甚至因為我們的‘陌生’與‘離經叛道’而更加恐懼排斥。這會讓我們在北方的抗金力量內部製造分裂，將潛在的盟友推向對立面。」
吳加亮沉默了。他擅長軍陣推演，卻未曾如此深入思考過這民心向背的微妙之處。
方夢華繼續道：「我們從淮南北伐，治理新收復的淮北三州，得到的經驗教訓是什麼？空降的富足與自由，百姓往往視為理所當然，甚至稍有不如意，便會挑剔抱怨，認為我們做得不夠。但若這改變，是他們自己歷經磨難，在我們的支援下親手抗爭得來，哪怕得到的只是一點點，他們的態度也會截然不同——他們會珍惜，會擁護，因為他們為之付出了血汗。」
她再次指向地圖上的廣袤北方：「這片土地，被金人的鐵蹄和偽齊的苛政蹂躪了太久，舊有的秩序已然破碎。但這還不夠。它需要一場更徹底、更自發的洗禮，需要本地的人心在絕望與抗爭中真正認識到舊路的斷絕，才能從心底裡願意擁抱推倒重建的新秩序。我們要做的，不是急不可耐地去‘給予’，而是創造條件，讓這片土地自己‘生出’變革的力量。張榮他們，就是這顆火種。」
最後，她的目光投向輿圖邊緣，那一片被標註為「東洲道·天府河谷」的廣袤未知之地，語氣帶著長遠的謀劃：「況且，北俱蘆洲的開拓，即將步入正軌。那裡需要大量的人口。我們江南本土如此富庶安寧，有幾人願意背井離鄉，去那片蠻荒之地從頭開始？唯有那些在金人統治下一無所有、歷經戰火洗禮、渴望新生的北方難民，才會成為開拓新世界的主力。現在讓他們在北方多經歷一番錘鍊，對未來有好處。」
吳加亮聽完，深吸一口氣，臉上原有的急切與疑惑盡數化為歎服與決然。他拱手，深深一揖：「主公深謀遠慮，吳某拜服！是俺眼光狹隘，只圖一時痛快了。請您放心，山東軍團必傾力支援張榮兄弟的敵後戰線，要人給人，要槍給槍！俺回去後，也會設法聯絡河東、河北等其他地區的抗金力量，務必讓整個北方，四處起火，讓金虜首尾難顧，焦頭爛額！」
方夢華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讚許的笑意：「很好。記住，我們要的不是一時烽火，而是要讓這火，從他們的根基處燒起來，燒掉他們對舊秩序的最後一絲幻想。待到時機成熟，才是我們出面，一舉收網，奠定新天之時。」
吳加亮領命而去，步伐堅定。西花廳內，方夢華獨自立於輿圖前，目光幽深。
此時的鴻臚寺國賓館。高慶裔在焦灼不安中又等待了數日，終於接到了明國總理大臣方夢華將在西花廳接見的通知。他不敢怠慢，換上最莊重的金國正使黃馬褂官服，將那份經過反覆推敲、字斟句酌的國書小心翼翼地揣在懷中，懷著一種近乎悲壯的心情，再次踏入那片戒備森嚴的政務區。
西花廳內的陳設依舊簡約而威嚴。方夢華坐在主位，並未穿正式的朝服，只是一身玄色常服，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她身邊坐著幾位兵務司和外務司的吏員，個個面無表情，如同泥塑木雕。
高慶裔深吸一口氣，按捺住內心的緊張，上前一步，依足禮數，展開國書，用盡可能莊重沉穩的語調，開始陳述金國的「誠意」。
他先是極力渲染過去五年「和平」的珍貴，稱頌兩國偃兵息武給邊境百姓帶來的「福祉」，言語間將金國塑造成一個熱愛和平、恪守盟約的典範。
方夢華靜靜地聽著，直到高慶裔將那些華麗而空洞的外交辭令說完，才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高使者，本座有一事不明。既言五年和平，恪守盟約，那偽齊劉豫，屢次驅趕染疫流民南下，決淮河大壩以水淹我淮南四州，致使生靈塗炭，此舉，莫非也是‘和平’之舉？我大明王師，為保境安民，收復宿、亳、蔡三州，此乃自衛反擊，莫非算是‘毀約’？還有，我大明義士，深入北地，從五國城請回昏德公，了卻其思鄉之情，此事，在金國看來，難道也是‘開戰’之舉？」
她每問一句，高慶裔的臉色就白上一分。這些問題如同利劍，直指大金不願提及的瘡疤。他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強行維持著鎮定，避重就輕地回道：「首相明鑑，偽齊所為，我大金亦曾申飭……至於淮北三州及五國城之事，其中或有誤會，皆因邊境小吏、地方駐軍處置不當所致，絕非我大金朝廷本意。如今吳乞買都勃極烈新喪，主少國疑，孤兒寡母，懸懸而望。上國若在此時大舉刀兵，恐……恐非仁義之師所為，徒惹天下非議。」
他試圖用道德和輿論來捆綁明國，打出「孤兒寡母」的悲情牌。
方夢華聞言，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她輕輕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方才不緊不慢地說道：「哦？雄主新喪，孤兒寡母，攻之不義？高使者此言，倒讓本相想起，我大明如今在位之天子，亦為天祖皇帝孤女，太子不過剛會爬的奶娃娃，與貴國情形，何其相似？若按使者之邏輯，是否天下群雄，皆可因我大明‘孤兒寡母娘們當家’而前來‘問鼎’一番？」
高慶裔頓時語塞，臉漲得通紅，這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的反擊，讓他無言以對。他意識到，在言辭和道理上，自己已完全落入下風。
眼看空泛的言辭無法打動對方，高慶裔把心一橫，終於亮出了底牌，也是他此行肩負的真正「誠意」。他躬身道：「首相，為表我大金求和之誠心，我朝願做三事：其一，即刻擒拿偽齊罪首劉豫、劉猊父子，縛送至上國，聽憑發落！其二，願割讓河南府（洛陽）、鄭州、潁昌府等地予明，以示補償！只求上國罷兵息戈，續簽和約，使我兩國百姓，再享太平！」
丟擲劉豫父子和河南面向岳家軍一側的數州作為籌碼，高慶裔心中忐忑，這已是金國在巨大軍事壓力下所能做出的最大讓步，甚至可說是屈辱的讓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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